第644章 想认女儿，先把人当人

    陵城清泉茶社二楼。
    长条红木茶桌两端分明。江晚和墨奕珩并排坐西侧，对面是龙家三长老龙秉德，身后立两名青衫随从，桌侧坐两位市公证处见证人员。
    “江小姐既然愿意见面，族里规矩得先立在台面上。“龙秉德语气平缓，透着傲慢，“龙氏是南边传承数百年的玄门望族。入谱后你列第七代嫡长女之位，名下划归两处核心伴生矿分红，族里配独栋别苑和专职内卫。但按长老会条规，龙氏嫡女婚配必须经宗族合婚，外姓姻亲龙家不予承认。“
    龙秉德冷冷扫向墨奕珩。
    “今天是龙家核验血脉内务，墨总作为京市外客坐在这里不合规矩。请移步外厅回避。“
    江晚搁下茶杯。
    “回避？“江晚眼皮微掀，“我和墨奕珩在京市民政局盖了钢印领了红本，夫妻共同财产受国家法律保护。宋氏与豪跃联合调查组也在陵城公证处递交了报备公函。他是调查组首席发起人，凭什么回避？“
    龙秉德皱眉：“这是宗族门风，玄门世家不论凡俗登记。“
    “少拿封建残余家法压人。“江晚把瓷杯推到一旁，嗓音清脆冰凉，“管完我的合法婚姻，下一步是不是还要管我穿什么衣服、收几个徒弟、画几张符？是不是只要在你们册子上写了名字，我就得撕了道籍，每天早晚去太庙给你们端茶请安？“
    龙秉德被噎得面色涨红。
    雕花木门被推开。
    一名中年男人迈步走入包间。他穿洗得发灰的墨蓝中式上衣，两鬓斑白，眉眼极深，面容与江晚有五六分神似，正是龙氏现任族长龙行洲。
    龙行洲大步穿过屏风，停在茶桌正中，伸手一把按在那本烫金册子上，往旁边一推。
    “合婚废话不用再提。“
    “江晚想嫁给谁是她自己的事。墨奕珩坐在这里合理合法，不需要回避。调阅宏源一期地质档案，也不用拿认祖归宗做交换。她想看什么，龙氏矿业档案库里有存底，今天就能调。“
    龙秉德猛地站起身。
    “行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龙秉德指着册子，脸色铁青，“大长老和宗族会议定下的规矩，岂容你当场掀翻？没有认祖大典，没有谱牒落血，把百年矿脉秘卷平白交给外姓人，你这个族长是要把全族基业拱手送人吗？“
    龙行洲转头。
    “闭嘴。“
    “我是龙氏矿业法定代表人，也是祠堂正位族长。大长老若觉得我不合格，大可召开全族大会弹劾我。但只要我在这张桌前坐着，这场见面，就轮不到你龙秉德代表我说话。“
    龙秉德咬着牙死死瞪他，终究没敢当众反驳，重重坐回椅子。
    震慑住长老，龙行洲转回视线，看着神色平静的江晚，只剩局促与愧疚。
    “档案的事，我说话算数。“龙行洲声音放轻，“不过我得说实话。我能签批调阅的，只有龙氏矿业在官方备案的地面工程账册。至于太庙后山禁地里的玄门阵册和原始地脉符图，宗族库房铜印不在我手里，那是大长老龙承业亲自锁着的。“
    江晚看着眼前生父。
    桌面上，还散落着龙秉德推过来的那叠股权赠予与族产分割意愿书，每页下方都留着等待江晚签字画押的空白横线。
    江晚按在文件封皮边角，轻轻一推。
    “这些东西，收回去。“
    “我昨天半夜去了城郊第七转运站那处深坑。坑底三十米深，八条钢筋混凝土暗渠，引地下水倒灌入阵，格局和当年青林乡的四阴锁煞绝户水没有半分差别。门口铁丝网上的封条，防水胶还没干透，是两天前刚贴上去的。“
    “二十年前，我母亲宋意枝在深水牢被玄铁链穿透琵琶骨，整整放了二十年血去温养龙元。“
    “十二年前，墨奕珩在高架桥上车毁骨碎，有人借着换血抢救当口，把极阳死煞硬生生钉进他骨髓，拿他当活棺材养煞，一困十二年。“
    “现在，陵城城郊地底下，同一套杀生掠运的大阵还在通电运转。“
    江晚站直身子，神情冷若冰霜。
    “我跨过大江来陵城，是替受害的人要血债、查真相的。谁害了我生母，谁废了我丈夫十二年，谁在矿脉底下草菅人命，这三笔账，我一笔一笔都要见底。我不是来你们龙家领安家费，更用不着靠你们家业装点门面。“
    江晚嘴角挑起一抹讥诮：“想认女儿，先把人当人看。拿着卖命钱当赏赐，恶心谁呢？“
    龙秉德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放肆！你一个小辈，懂什么玄门深浅！“
    龙秉德额角青筋暴跳：“龙家立足南境三百年，靠的是庇护十二处灵脉不绝！每项工程、每座法坛，都是为了保全宗族气运大局！当年青林乡地底有凶煞翻腾，转运站暗渠也是为了锁住溃散生机！牺牲一两个人，换来全族数百年安宁富贵，那是天道衡平！你自幼养在道观，不知宗族艰难，满脑子个人恩怨，根本不懂龙家全局！“
    “全局？“
    “哪个神仙立下的规矩，需要把一个清清白白的高门千金抽筋放血关在水牢二十年？“
    “哪个祖宗传下来的法度，需要靠折断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经脉骨血来抢夺阳气？“
    “哪个天道衡平，需要一边让矿工在地下塌方受死，一边拿带血的黑钱去外区皮包公司洗账？“
    “借运是抢，抽髓是偷，杀人填阵是草菅人命。你们不是在保全宗族，你们只是一群趴在无辜者骨髓上吸血的臭虫。别把作恶多端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这不叫大局，这叫下作。“
    门边的林深立刻会意，抱着公文包上前，将三份盖有红印的文件摊开在龙秉德眼前。
    “龙长老，关于您提到的大局，豪跃资本与宋氏法务部已完成取证。“
    “第一份，是第七转运站地下特种通风设施的真实用电明细，收款方属龙氏长老会私有账户；第二份，是过去十二年里瀚海智达与陵城地下钱庄的三十六笔外汇对冲流水；第三份，是当年青林乡矿坑爆破案中三名在逃爆破手名下海外账户，资金源头全部指向龙承业直系亲属。“
    林深收回手，目光冷冽：“公证书与司法协助请求已正式送达纪检部门与经侦专班。到底是宗族大局，还是特大刑事犯罪与跨境洗钱，很快就会有法官来跟你们讲法律。“
    “好，说得好。“
    “当年宏源一期立项的所有会议记录、工程地质初勘原件，还有我这二十年来被软禁、失踪期间的所有活动底档，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让龙福亲自送到宋氏别苑。“
    龙行洲抬头，眼神坦荡悲凉：“我不强求你叫我一声父亲，更不会拿这些东西逼你劝你母亲见我。当年的账，哪怕是龙承业背着我干的，我身在这个位置上，也洗不脱失察纵恶的罪责。“
    “东西送过来，我自会让人核验真伪。“江晚收回目光，拉开帆布包拉链，“至于该怎么称呼你，等事实落地、该坐牢的人进了牢房之后，再谈不迟。“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空气，抬起颤抖的右手，将深蓝中式上衣袖口一点一点往上卷，打算从贴身内衬口袋里取出一枚随身二十年的旧青铜私章。
    在那条露出来的右臂上，靠近腕骨的位置，赫然烙着一整圈早已磨烂皮肉、在漫长岁月里愈合成深紫色的陈年暗黑锁痕，骨骼甚至因当年沉重外力挤压，呈现轻微扭曲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