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父亲两个字，暂时与你无关

    “龙行洲把袖口抚平，遮住腕骨处那圈深紫扭曲的勒痕。他拉开对面木椅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如今……好些了吗？“
    “能吃饭，能晒太阳，宋家老宅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守着。“江晚语调平淡得像在背一份病历，“但琵琶骨上的贯穿伤每逢阴雨天照旧发作，被抽了二十年精血，底子亏空，至少要调理三年才能像正常人一样下地走动。“
    “她……有没有提过我？“
    “龙行洲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颤，骨节攥得发白。
    她……有没有提过我？
    提过。“江晚眼神沉静无波，“她说你在水牢外懦弱了二十年，现在还是这副窝囊样子，让她恶心。“
    江晚没有半点心软，声音依旧冰凉：“我不会替她传你想听的话，更不会在中间当和事佬。宋意枝受了二十年穿骨之刑，见不见你，原不原谅你，全由她自己定。你如果想求个心安，找错了人。“
    “当年在青林乡，我把她安顿在矿区外围的安全屋里。“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落在那盏残茶上，“我跟她说，族里长老会要清算私采矿脉的烂账，等我回陵城平息了内斗，就带着聘礼去京市宋家提亲。我让她在林子边上等我三天。“
    “三天之后，你人呢？“江晚冷声截断他的话，“三天变成了二十年。她等来的是定向爆破的炸药，是江峰伪造的死亡证明，还有四根锁在深潭水牢里的玄铁链。“
    “我回陵城的当晚，就在太庙侧殿被下了软筋散。“
    “夺权惨败。我手底下的两支矿队被龙承业连夜下了枪，亲信管事全被发配去了边境老坑。他们拿玄铁锁扣穿了我的手腕和琵琶骨，把我扔在太庙后山的旧矿井深处，整整关了十七年。直到两年前，龙承业为了强推几处大矿上市，必须由法定代表人签字盖印，几位旁支族老才联手把我从地底下捞了出来。“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着了道，那是我的窝囊。“龙行洲声音极沉，“我这身烂骨头吃了多少苦，都是我该受的报应。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为了拿当年的铁链求你可怜，更没脸让你因为这点皮肉伤就原谅一个丢了妻女二十年的废物。“
    “既然说得这么硬气，那就拿凭据说话。“江晚从帆布包里抽出便签纸和钢笔，拍在桌沿上，“当年你在旧矿井被囚禁十七年的交接轮班名单、谁负责送饭送药，一字不漏写下来。还有，这两年你复位之后，私下查访宏源旧事的所有渠道、是谁告诉你宋意枝遇害的消息，全部列出清册。“
    龙行洲微微一怔：“你信不过我？“
    “我只信纸上的证据和闭合的逻辑。“江晚面无表情，“我是在道观长大的天师，习惯了勘验因果断生死，不是戏台底下听苦情故事抹眼泪的看客。你的口供我会让墨奕珩和宋川竹动用经侦与暗网逐条核实，能对得上，算你没撒谎；对不上，你就是龙承业推出来的幌子。“
    “好。““这些是当年的看守名单，七个人里有四个还在陵城，住址我都标好了。“龙行洲将纸推过来，“至于太庙后山的玄门阴册，原件被龙承业扣在祖地密库里。密库用的是子母双重机关锁，母钥在他脖子上挂着，子钥嵌在地脉枢纽里。这部分我暂时拿不到，但我能把当年的看守口令写给你。“
    “这是龙氏矿业三家核心子公司的股权划转协议。“龙行洲看着她，“属于我名下的干净资产，跟长老会没有半点牵扯，每年净分红在八千万以上。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这是我唯一能立刻给你的补偿，也算是我这个当父亲的……“
    “把东西收回去。“
    “龙氏矿业的每一分利润，底下都压着第七转运站那种活体杀阵。拿人命和运数换来的黑心钱，我嫌脏。“
    江晚抬眸盯着他，语调冷硬：“真想办点人事，先去把那几个废矿井周边安置的普通矿工看管好。龙承业一旦察觉我们在查账，第一步肯定是杀人灭口。你手里既然还握着龙氏安保的签字权，就派你的人去把当年在宏源采掘面上签过字的老工人全部护起来，别让他们不明不白死在井下。“
    江晚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扣两下：“另外，这十二年来从墨家老宅吸走的巨额资金，顺着瀚海智达洗进了哪些私人账户，你给我往深了查。把用来养阵的黑钱一分不少挖出来，原样退给受害者。这比你给我分红有用得多。“
    “好，按你说的办。“
    龙行洲没有再坚持，郑重将股权文件收回包内，随即扯过一张公函纸，当场签下了矿业保卫处对关键证人的特级保护调令，以及协助调阅所有地面账册的授权书。
    “这是你要的调令和协助函。陵城地面的事，只要是我能调动的人，任你差遣。“
    “江晚。“
    江晚脚步停在门槛处，侧过半张脸：“还有事？“
    龙行洲坐在光线昏暗的桌前，双手死死按着膝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在陵城……万事小心。龙承业比你想象的更不择手段。“
    “管好你自己。“
    “谈完了？“墨奕珩低头看她，眉宇间带着温和关切。
    “谈完了。“江晚吐出一口闷气，顺着木楼梯往一楼走，“是个被关傻了十七年的倒霉蛋，骨头挺硬，但当年确实烂透了。“
    墨奕珩并肩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心里不舒服？“
    “谈不上。“江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转头看向天井外连绵的冷雨，“见之前觉得他是个自私透顶的仇人，见到了，发现不过是个争权失败、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窝囊废。腕上的锁链伤是真的，心里的悔也是真的，可情绪归情绪，事实归事实。父亲两个字，暂时与他无关。当年的血案他就算没直接动手，失察纵恶的罪也洗不脱。先把龙承业这颗毒瘤连根拔了，再回头跟他算总账。“
    墨奕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伸手揽了一下她肩膀：“听你的，查案第一，不让杂事分心。“
    林深在两人身前站定，低声汇报道：“墨总，少夫人，龙家主宅派了专车过来，直接把这份请帖送到了清泉茶社正门口。“
    展开内页，上面用张扬凌厉的金粉小楷写着一行行规整的邀约辞令，名目赫然是今晚在陵城望江楼举办的南境十三门派玄门大宴。
    龙氏宗族长房千金，龙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