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便利店买的那顿年夜饭

    第八十六章便利店买的那顿年夜饭(第1/2页)
    这个年，得从年前一个星期说起。车队放假那天，罗经理在玻璃房里收拾东西，收着收着，抬头问了他一句：“你回家吗。“
    “不回。“梁博说。
    罗经理手上停了一下。
    “你们广东人过年不是顶要紧的吗。“他说，“你老家在哪。“
    “揭阳，惠来的。“
    罗经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往梁博那边推了推。
    “车间交给你。“他说，“你要是不想在广州待着，就来这边。水电你自己会关，出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初三我就走。“
    “你待到初五都行。“罗经理说，“反正没人来。“
    那串钥匙在桌上很轻地响了一下。梁博把它拿起来塞进口袋。一年前他连一台车都碰不到，现在他手上有基地车间的钥匙。
    表是赶在放假前递上去的。司法所那间老楼三层、走廊很窄，墙上的宣传画换过一批。他在表上一栏一栏写：外出地点佛山，事由——单位假期值班，起止时间，返回日期。何社工把表看了两遍，抬头问他：“你们公司过年还值班？“
    “我自己留守。“
    她低头在表上写了几笔，又问：“你老家在哪。“
    “揭阳，惠来的。“
    “那你不回去。“
    “回不去。“梁博说，“我这边有规定。“
    “你这几个月没扣过分。“她说，“你要真有事，是可以提申请的。“
    梁博摇了摇头：“谢了，不用。“
    何社工没有再劝。她把表收好、盖章，推回给他。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袖口里那截手腕是热的；一推门，外面是广州冬天常有的那种阴天，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从司法所出来，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回执折好放进内袋。
    他不是没想过提申请。除夕、初一，两张申请表，理由写“回家探望父母“。可他一想到“批准“这两个字要盖在“回家“上，心里就硌得慌——他这张表上从来写的是“外出“，写的是起止时间和返回日期。他要回自己家，居然得先跟人报备。
    那就先不回。这一年先不回。广州空得不像广州。他住的那一片平时晚上全是人：烧烤摊、便利店、修车档，谁都认识谁。这几天卷帘门一间一间拉下来，门上贴着红纸写的“初八开市“。他下班路上走过南泰路——老杨当年那间铺面就在街口，现在挂的是肠粉铺的招牌，那家铺子也关了，只在门缝里夹着一张“年初六见“的纸条。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三年前他还在那间铺面里蹲着拆车，脚下是油布，头顶是那盏旧工作灯。那时候他嫌铺面小、嫌活儿杂、嫌钱来得慢。现在他站在对街，隔着卷帘门看那间铺子，忽然觉得那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段日子。
    除夕早上，他一个人到了基地。基地路口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春节照常营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是外地人，收钱的时候说了句“新年好啊“。冷柜在墙角嗡嗡地响，他从最底下那格里拎出一袋冻饺子，塑料袋上结着一层白霜。
    铁门是他自己开的，车间的灯是他自己一排一排打开的。灯一亮，那台老车在工位上显出来——还是上一场回来的样子，四个轮子卸了，车身搁在支架上。车间里没开空调，铁架子摸上去是凉的。他把外套挂在工具箱上，手套戴上。
    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工具碰金属的声音。他把减震筒的每一条螺纹擦干净，把弹簧按原位置装回去，每一颗螺丝按规定的扭矩拧到底——从两端往中间、交叉着拧，最后用记号笔划一道线。这个顺序他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儿去。
    他把整个春节排成了一张工序表，写在废纸背面，用记号笔：除夕拆件、清洗、量阻尼；初一按八圈的数据重装，前后各调一档；初二跑模拟，把正月三次练习的计划写出来。三天，一天不空。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干活。一台车不会在大年三十跟他说话，也不会问他今年回不回来。螺丝拧到多少牛米就是多少牛米，参数写两毫米就不会变成三毫米。手上的活儿不停，就没有人需要提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年这件事。
    中午十二点半，他给老陆打了个电话。
    “陆师傅，我给您拜个年。“
    老陆那头很吵，像是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老人“哦“了一声：“你在哪儿。“
    “在佛山，队里值班。“
    那边停了一下：“一个人？“
    “嗯。“
    “一个人过年别硬撑。“老陆说，“你要是不想在那边待，到我这儿来，门不锁。“
    “我这儿有活儿。“
    “有活儿也得吃饭。“老陆说，“就这样。“
    电话挂了。梁博站在工位前面，手里还捏着抹布，抹布上那股减震油的味道往鼻子里走。老陆这几年跟他说的话，一半是问他吃了没有。四点刚过，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
    他蹲在车旁边，手套上全是减震油。他先把手套撸下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褪，油蹭在小臂上，然后才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朝上，那串号码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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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接。她这一通每年都打，问的无非是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往年他能答“这几天就回“，今年这一句答不出来。屏幕暗了一次，又亮起来。响到第六声，自己断了。
    他把手套搁在膝盖上，坐在车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未接来电。她说话带着客家口音，“博仔“两个字的尾音总是往上挑一下，跟小时候在灶台边喊他吃饭一样。那两个字他今天也听得见，隔着一块屏幕。
    然后他打了一条字：“妈，我在忙，忙完再给你电话。“
    发出去之前，他把“忙完再给你电话“这几个字看了两遍——这七个字他今年已经说过三次了。
    他最后没有改，按了发送。
    五点多，队里的群开始热闹。技师们发红包、发照片、发他们老家的年夜饭：一桌子菜、烧着的鞭炮、小孩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罗经理在群里发了一句“三月下旬那场，二月下旬练习安排我发群里了“。梁博看着那几百条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六点半，于荧莹发来一条。只有三个字：“新年好。“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回“新年好“，觉得太干；想回“你吃饭了吗“，又觉得唐突。他最后回了四个字：“新年好。你也是。“
    发完他把屏幕反过来扣在工具箱上，去烧水煮饺子。
    天黑了。
    外面的厂区安安静静，厂区外头零星有几挂鞭炮，一阵一阵，隔得很远，响完连回音都没有。那袋冻饺子从塑料袋里倒出来，一个一个砸在盆底，硬邦邦的，边上带着冰碴。他借车间那台电热壶烧了水，把饺子焖在一只不锈钢盆里。皮有点硬，馅是白菜猪肉的，他吃了十四个，剩下的倒了。
    他坐在车库门口那张塑料凳上，捧着那个盆，脚边是拆了一半的老车。他想起小时候的年夜——母亲用一口大铁锅煮一锅东西，父亲坐在灶台旁边管火，妹妹还小，围着锅转圈，被母亲赶出去两回。屋里全是热气，玻璃上蒙着一层白。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一间空车库里，手里是一只不锈钢盆。有些账他算得明白，这一笔他算漏了——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不是钱的事。
    吃完饺子，他回到了工位上。他把前后减震装好，把参数写在贴纸上贴在工位边，然后让技师留下的那台电脑跑了一遍模拟。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往下走，油耗、胎温、载荷，全在他预期的位置上。
    只有一处不对。那是一条很细的振动曲线——在第七段行程的位置上，从拆解到装配，他前前后后量了三遍，数值都对得上；可那条线每次跑到那里就会抬起来一点点，抬得不多，不到一个像素，稳定得像有人特意给它按了个记号。他改了两档回弹，换了一根旧弹簧试，把预压加了两毫米。别的线跟着动了，只有那一处不动。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车库外面静得很，能听见风从高窗的缝里吹进来。这台车是他一根一根螺丝拧起来的，规矩都在他手上。只有那一点，他拧不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钻进去。他把电脑合上，坐在板凳上靠着工具箱，掏出手机，翻到罗经理的头像，打了一行字：“罗经理，主力那边六周。三月下旬那场，我还跑吗。“
    打完之后他停了很久。队里本来就疑他，有案底、没履历、还是个“算出来的“人；这条消息发出去，输了就是他自己找的；不发，他就永远是“顶一场“的那个人。
    他按了发送。过了两分钟，罗经理回了：“想跑就跑。初三之前把你的练习计划发我。“
    梁博看着这一行字，把手机在手里握了握。这一年多他等过判决、等过报到、等过一张工牌。这一次他没等。这是他自己伸手要来的第二场。
    他翻开本子，在最新那一页上写了三行字：
    “第七段。三遍。对不上。“
    “参数内。“
    “为什么。“
    写完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三月下旬。第二场。计划初三前发。“
    关灯之前，他去基地后面那间铺位躺着。枕头很薄，外面又有一阵鞭炮，很远，像从别的世界飘过来的。他闭上眼，脑子里那条抬起来一点点的线还亮着。
    后半夜他醒过一次。外面很静，鞭炮声全没了。他躺着看那间铺位顶上的铁皮，想起母亲那通没接的电话，想起信里那三个字——“我没事“。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去；父亲在电话那头的那一声“好“，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笔记本的角，摸到就睡着了。他把车间的东西收好、把水电总闸关掉，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的是“初三开门“。
    他出基地的时候天刚亮。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车库——三天时间，他把一台车拆了装了两遍。
    躲得过除夕。躲得过那个空吗。他当时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三月初，他要带着一台更顺的车和一张自己写出来的计划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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