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一副不打滑的手套

    第八十七章一副不打滑的手套(第1/2页)
    初三上午，他已经开始收拾去车间的东西。正月里基地不开门，可他那台老车的数据还躺在电脑里——他打算趁着几天空档把三次练习的曲线先对一遍，初五回佛山就能直接动手。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看到是于荧莹的信息：“你在广州吗。“
    他回了一个字：在。
    “我也没有回家。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那句话她写得很随意。可梁博看得出，那是她想了半天才打的——她老家在北边，回去一趟至少要坐六个钟头高铁，加上两头的时间，四天假里有两天在路上。她之前跟他说过一句：“我算过，不划算。“
    他把手上那件工作服叠起来，放回柜子上。
    他们约在越秀那边一间老茶楼。那是老广州经常去的茶楼：大厅里摆着圆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抹布擦过的地方还发黏；服务员推着小车一桌一桌问要不要虾饺、凤爪、肠粉，蒸笼的汽把顶上的灯照成一团白。屋子里声音很大，全是讲粤语的老人家在聊天。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她点了五六样，蒸笼一屉一屉往上摞。
    “你平时来这种地方吗。“她问。
    “不来。“他说，“我平时吃粉、吃面。“
    “你该吃点别的。“
    “我吃得挺饱。“
    她笑了一下，把一屉虾饺推到他面前。吃了一会儿，她讲到自己那边的事。
    “我们那条线大概保不住了。“她说，“上面要合组，把我们的东西并到另一个部门做'用户理解'。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不要我们这一套了。“
    “那你呢。“
    “我还在。“她说，“人要留着做别的。可我自己想做的那个东西，可能得自己晚上做。“
    梁博放下筷子：“你晚上做，用什么跑。“
    “我自己那台电脑。“她说，“慢一点就慢一点。“
    她讲这句的语气，跟她一年多前讲那套“基线“和“偏离“的时候一样平。那时候他还以为她背后有一整个公司在推她。
    “你要是需要数据。“他说，“我这边有。“
    “你那个'听'。“
    “对。“梁博说，“你要是要，我给。不过我得先整理出来——那里面有一半是我自己乱写的。“
    “乱写的也是数据。“她说。
    这句话她也说过。他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讲起过年，她说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汤，跟家里视频拜了年；她爸在视频里问她“广州冷不冷“，她妈问她“有没有人陪你“。她说得很轻松，梁博听得出她把话削掉了一半——她没说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过除夕的。
    他也说了一点：车队放假，他在佛山守了三天，把一台老车的减震拆了一遍。
    他没有说他一个人吃了一盆冻饺子。她听完没有接话，只把壶里的茶又倒给他。
    旧货市场在桥底下。铁皮棚一间连一间，棚顶漏下来的光是散的。摊子上什么都卖——旧手机、旧电线、用过的工具、拆下来的摩托车零件、还有成堆的劳保用品。人多，声音杂，地上是湿的，走两步鞋底就带起一层水汽。旧木箱、机油、晒不透的塑料布三股味道混在一起，从棚子深处往外涌。
    她走在他前面，这里看两眼，那里翻两下。她在一堆旧书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很旧的画册；又花十几分钟在一摊旧碗碟里挑了两只小碗，说是“颜色好看“。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那个摊子上挂着一排劳保手套——棉线的、带胶点的、厚的薄的，一串一串挂着，桥洞底下有风，整串跟着晃。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剥橘子，橘子皮堆在脚边。
    “这个怎么样。“她拿起一副带胶点的，翻过来看掌心，“你干活的时候用。“
    梁博看了一眼：“这种不好。“
    “哪里不好。“
    “胶点太密，手上没感觉。“他从那一串里挑出另外一副——薄一点，掌心只有几粒胶点，“要这种。摸车的时候，手要能贴着金属。“
    “哦。“她把手套放回去，把他挑的那副拿起来，对摊主问，“这个多少钱。“
    “十二。“
    “十块。“
    “十块拿不了，十一。“
    “十一就十一。“她付了钱，把手套递给他，“你试一下。“
    梁博戴上。
    那副手套不合手，指尖空了一小块，掌心却能贴得住。他把手握了一下，松开，又捏了捏。
    “合适吗。“
    “合适。“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指头在掌心那几粒胶点上按了一下。上回有人给他买这种东西，还是母亲，高中时候那双棉鞋。
    市场最里面那几间棚子卖的是旧机器。有个摊子前面摆着一台老式化油器，铜黄铜黄的，底下一层黑油泥。梁博蹲下去把它拿起来，翻了两下，看进油口的螺纹和油针的磨损。
    “这个是哪年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拿布擦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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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梁博说，“日本产的，装在一点六的位置上。油针磨得有点过了，但浮子还好。“
    “你懂。“
    “修车的。“
    “要吗，一百二。“
    “八十。“梁博说。
    这句话他说得比于荧莹还利索。她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睁大了一点。最后八十成交，摊主用一个旧报纸把它包起来递给他。
    “你买这个干什么。“走出去以后她问。
    “没什么用。“梁博把纸包夹在胳膊底下，“就是想拿回去拆开看看。“
    “你现在不是天天看数据吗。“
    “看数据跟摸东西不一样。“他说，“数据告诉我它什么参数，摸一遍我才知道它当年是怎么做的。“
    她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句话。
    再往前是卖旧唱片和旧磁带的摊子。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翻出一盘磁带的封面给他看——上面的字很小，是一首老歌。她哼了半句，说：“我小时候我爸老听这个。“
    “想买吗？“
    “不买。“她说，“没有机器放。“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磁带放回原来的位置，摆得很正。
    剩下的半天他们都在棚子底下转。她在一个摊位前面跟摊主为一只旧铁皮盒讲了半天价，讲到对方笑出来；他拎着她买的那袋东西站在旁边听。风一直吹，天有点阴。
    吃面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手。
    那是在一间小店里——他们坐下来点了两碗云吞面，他把手搁在桌上，用纸巾擦手指上的油。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就在灯下面。
    她看了一眼。只一眼。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弄的“。她伸手去够那盒纸巾，手在半路上停了半秒，又换了个方向，把纸巾推到他手边，然后低头吃面。
    这两年别人看见那道疤问过几次。老陆问过一次，老杨问过一次，台架组的陈师傅问过一次，每一次他都要用一句话把它挡回去。她一句话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那道疤下面有一件他不想说的事。
    吃完饭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要是一个人待着不想待了，给我发条消息就行。“
    “嗯。“
    “不用解释。“她补了一句，“发一条就行。“
    这句话他也听过一次——一年多前她把他那本笔记本还给他，本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的是“以后你要是想找人说一句，说出来就行，不用解释“。
    “我记得。“梁博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送她上地铁以后，他一个人走回公寓。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他把那副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上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工具箱里——跟他那把跟了多年的扳手放在一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母亲那双棉鞋。他上高中的时候，母亲给他买过一双黑棉鞋——鞋面上有两道横纹，三十五块钱。那时候家里正缺钱，他穿那双鞋穿了三个冬天，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母亲当时说的话他记了十几年：“鞋要合脚，你现在长身体，别省这个。“
    那副手套不合手——指尖还空一小块。可她在摊子前面讲价的样子，跟母亲当年在集市上讲价的样子，像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慌。他把工具箱盖扣上，扣好搭扣，又打开看了一眼那副手套的位置，才关灯。
    夜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给自己定的：把正月三次练习的记录翻出来，跟之前答应她的“听“那部分数据一起，录进电脑，做成一份别人也能看的东西。他写到后半夜，写得很慢——两年的听判记录、路试数据、几十台车的异响与结论，全是他自己脑子里和本子上的东西，要变成一格一格的表，每一行都得让它站得住。把身体知道的事，变成别人能用的字。这件事他一年多前嫌虚，现在他得靠它。
    第二件事是他习惯做的：打开笔记本，想给这一天记一行字。他习惯把每件事变成一行字，这样才不会漏。可这一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记：吃饭、走路、买菜、她给他挑的那副十一块钱的手套——这些都不是数据，也不是该怎么调车的经验。
    他握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他只在那一页的中间写了六个字：“初三、初四。没算。“
    写完他把笔盖上，坐着看了一会儿那六个字。
    初五早上他推开车间门，门上那张“初三开门“的纸还在。他把手套戴上，站到那台老车前面，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打开——正月那三次练习的曲线正在屏幕上一格一格排好。
    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她在摊子前面挑手套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在茶馆里答应她的话。他手上有两个东西要交出去：一份数据，和一副十一块钱的手套。
    这件事他做得很踏实。踏实里有两样东西——她，和他终于把“手感“这门东西写成了别人也能用的字。哪一样更重，他分不清。
    这种日子他记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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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一副不打滑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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