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五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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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天。
    秦烈回来的时候，马都没来得及拴，人先进了议事厅。
    他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马震山：
    “他们有吃的吗？“
    “看不出来。“秦烈说，“但他们的队伍往前走得动。“
    “走得动不代表有粮。“
    “我看他们的锅。“铁塔在旁边插了一句，“锅是干净的。“
    “干净说明什么？“
    “说明煮的东西不油。“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管粮的：
    “我算过账。“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磐石在册人口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人。“
    “现存粮：够我们吃十四个月。“
    “这是全部。“
    “如果放进三十万人进来——“
    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不算他们带不带粮，按我们自己的口粮标准，十四个月变成三个月零十九天。“
    “三个月零十九天以后，全城一起饿死。“
    议事厅里嗡的一声。
    第三个开口的是医所的林晚。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抬的那些树。“
    “树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的树枯了三年，人吃的果子是从枯树上结的。“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那个'枯'是活的呢？“
    “什么叫活的？“
    “虫子是活的，霉是活的，病是活的。“
    林晚说：
    “我们这三种东西都防不住。磐石的口粮田总共六千二百亩，一旦有一样我们不会治的东西进来——“
    “那就不用打仗了。“
    “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那天下午，还有一个人在议事厅发了言。
    她叫赵德山大娘。
    她是自己走上台的，走得比谁都快。
    “我男人死在哪儿，你们还记得吗？“
    底下有人喊：
    “南坞。“
    “哪一年？“
    “第一年冬天。“
    “他叫什么？“
    台上没人接话。
    大娘自己答了：
    “他叫赵德山。“
    “南坞那道口子，是我和他第一批上去堵的。“
    “他死了以后，我在这城里过了三年。“
    “今天你们吵要不要关门，我不吵。“
    “我只问一句。“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三年前南坞那道口子塌了的时候，是谁从三百里外跑过来，告诉我们这里能堵的？“
    “是外人。“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粮？那时候我们连冬天都过不去。“
    “人家还是来了。“
    她说完就往台下走。
    下来的时候腿有点抖，被人扶了一把。“
    那天下午，议事厅吵成了两派。
    一派说关门。
    理由很硬：
    我们救不了三十万人。我们连自己的三个半月都撑不过。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把门关上，等他们走过去。
    另一派说开。
    理由也很硬：
    三十万人走了一年零四个月，抬着几千棵树。这样的队伍，如果我们要闭门，那我们就动手。动手意味着我们先杀抬树的人。
    两边吵到晚上，谁也没说服谁。
    傍晚六点，穗子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屋里还有人在拍桌子。
    她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一个人喘气的空档，才开口：
    “我这儿有几张纸。“
    “什么纸？“
    “这几天，他写的。“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少女走到桌前，把五张纸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张：
    “先问他们为什么抬树。“
    第二张：
    “他们的树死了，他们死了的人就没有了。“
    “人要是没有死人，就不会有明天。“
    “明天这个词，是从死人那里长出来的。“
    第三张：
    “你们怕的三十万人，是三十万个想记住自己爹娘的人。“
    第四张：
    “开不开门，我不说了。“
    “说了也没人记得我说过。“
    念到这里的时候，议事厅里有人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马震山站起来，把脸扭开了。
    少女把第五张纸翻过来。
    最后一张只有一行字：
    “我可以不进城。但请把凿子送到他们手上。“
    第五十天清晨，磐石议事厅表决。
    结果是这样的：
    一、不关门。
    二、也不全开门。
    在城南十五里的一条旧商道上，划出一条隔离带。三十万人分批进入隔离带，先住二十天。
    二十天里，每天供给口粮，额度按磐石标准的一半。
    二十天里，他们的树全部排在隔离带南边的河滩上，不能带进来。
    这一条一出来，会场上就炸了。
    “不行。“镇守说，“这个我们不能答应。“
    “为什么？“
    “树是他们的死人。“
    镇守站得很直：
    “你把人家的死人扣在河滩上，跟把人家的爹娘扣在门外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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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树有病。“
    “那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会场上又吵开了。
    吵到一半，门口有人递进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树不许带走，也不许不管。“
    “河滩上的树，我们派人浇水。“
    “浇水的人，必须是磐石自己的人。“
    “因为我们扣了他们的树，所以水该我们浇。“
    “浇一天，记一天账。“
    “这条账，不要算在他们头上。“
    纸条传下去，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最后一句话是：
    “浇水的规矩：先从第一盆开始。每棵树浇到土湿两指。不许倒得太急，太急水会跑。“
    那天下午，磐石第一批浇水的人出发了。
    一共八十个人。
    挑的是家里有过老人去世的。
    理由很简单：
    不是让他们去干活。
    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在浇什么。
    第五十一天早上开始浇。
    河滩上一共排了四千一百七十六盆。
    八十个人分成八组，每组十个人：一个人提水，一个人浇，一个人记账。
    记账的册子上每一行是这样写的：
    第一行，第一盆。土湿两指。盆底有孔，水从孔里漏了，补浇一次。浇完用草把根盖了。
    这本册子后来留了很久。
    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浇到第七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
    她蹲在那盆树跟前，也不动手，就是看。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棵歪了的枝扶正了。
    扶完，她对着那盆树说了一句话。
    跟她一组的年轻人没听清：
    大娘，您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说，她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吃了吗。
    第五十天傍晚，南方派来的十三个人进了隔离带外的接待营地。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走路有点跛。
    随行翻译，就是那个先从前的“三十七“。
    会谈进行得很慢。
    磐石这边问的第一件事是人数。
    对方答：三十二万八千四百。
    问第二件事：路上死了多少。
    对方答不上来。
    “你们真的一个数也没有？“
    “路上死的人，我们把他们埋在最近的树下。“那个中年男人说，“埋完就走。“
    “他叫什么？“
    “他没有数了。“
    会谈一直谈到天黑。
    谈完出来的路上，三十七忽然问穗子：
    “你们说的那六千三百块石头，在哪儿？“
    “城北。“
    “能不能看一眼。“
    穗子愣了一下。
    “现在天快黑了。“
    “看得见就行。“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人去了。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碑林坡顶。
    三十七站在坡顶，一动没动。
    他看了很久。
    看了得有十分钟。
    然后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
    每隔几步，就要在一块石头前停一下。
    停下的时候，他伸出手指，沿着石头上的字，从上到下摸一遍。
    摸完，他抬头问：
    “这个是谁？“
    “陈九斤。“穗子说，“青河渡口的船把式。“
    “他死了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三十七的手停在石头上。
    “死了三年，你们还念他？“
    “每天念。“
    “为什么？“
    穗子想了想。
    “因为念了，他就在。“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下一块石头前，又摸了一遍。
    “这个呢？“
    “铁蛋。十七岁。黑石沟的。“
    “什么时候死的？“
    “两年零七个月。“
    “这个呢？“
    “三个人。名字不知道。所以我们刻的是'不知道'。“
    三十七走到坡底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从第一块走到第六千二百九十九块。
    一共用了两个小时。
    坡底下有一块新的石头。
    石头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在那块石头前面站住了。
    “这一块为什么不刻？“
    “这一块还没轮到。“
    “轮到谁？“
    穗子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三十七在碑林的坡底坐了很久。
    穗子陪他坐在旁边。
    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六千三百块石头，“他说，“你们一共用了多少人，多少年？“
    “三年。“
    “死人了吗？“
    “死了一百三十六个。“
    “为什么？”
    “有的得病死的。有的被石头压了手，坏了。有两个是在运石头的路上掉下崖了。“
    三十七低下头。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穗子没听清。
    她凑过去。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
    月光底下，那张二十出头的脸上一片亮。
    “我们那边，“他说，“一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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