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邮路

    第133章邮路(第1/2页)
    课本装箱的第二天，陆沉在指挥部摊开了一张一米二宽的地图。
    四千公里。
    从磐石往南，到安第斯山坳，直线四千一百公里。直线是骗人的——中间隔着三片没人走过的死地、两条进化体常年游荡的河谷，和一处东西宽三百二十公里、南北纵深很长的“蜂腰“。
    蜂腰。
    这是灾变前地理课本上的老名字——连接南北两块大陆的那条窄地峡。灾变之后，那条地峡成了整个星球上最凶的一块地方：三年来，没有一支队伍，从任何一头，穿过去过。
    苏眉的高空侦搜队飞了十七个架次，只飞到蜂腰北缘就被迫返航——再往南，她的风系感知里全是“活的“，密到看不出缝隙。
    “三个方案。“陆沉用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三道，“海路，空中，陆路。“
    “海路——“周大勇摇头，“咱们有船，可那是内河的船。出海？三年来，海里的东西，我们只见过浮上来的尸体。“
    “空中——“小满接话，“共感网现在能覆盖到蜂腰北缘六百公里。再往南是盲区，没有节点，网就瞎了。而飞机……我们没有能飞四千公里的飞机。“
    “那就剩陆路。“陆沉的铅笔落在蜂腰上，“走陆路，就得从这个过。“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哥，“苏眉开口，“我带人进去过两次。最远的一次，深入七十公里。回来的时候，七个人，剩四个。“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苏眉的脸色不太好看，“风感知里，那不是'一群'，那是'一片'。像……像一整块活着的东西。“
    陆沉把手掌，按在了地图上蜂腰的位置。
    【万物解析·启动】
    【解析对象：区域生态·蜂腰走廊】
    【数据源：高空侦搜十七架次+共感网节点残值+林氏生态模型】
    【推演：穿行窗口】
    【推演完成】
    【窗口期：四十一天。】
    【起始：本地旱季第一场北风后第九日。】
    【依据：窗口期内，走廊内主要群落的产卵期与迁徙期重叠，约百分之七十三的生物量，将集中于走廊西侧一段长九十公里的洼地。】
    【东线走廊，同期生物量将降至峰值的11%。】
    【风险：11%亦为——约四万头。】
    【建议：走东线。四十一天内，走完。】
    陆沉抬起头。
    “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走完三百二十公里。“
    “一天八公里。“周大勇倒吸一口气，“那我们还不如——“
    “能走。“陆沉说，“一天八公里是匀速。我们前段可以快，把最难的一百公里，压在生物量最低的那十天里穿。“
    “陆指挥，“秦烈皱眉，“这是拿算术赌命。“
    “是。“陆沉说，“但我们这三年，哪一天不是在拿算术赌命。“
    “区别在于，“他把铅笔放下，“这一次，算术站在我们这边。“
    报名是在出征前第七天，在操场。
    陆沉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三十七个人，四千公里，两百套书，回来的概率，谁心里都有数。
    结果他错了。
    操场站了两千七百人。
    从三万远征军里挑，挑到最后，为“谁去“这件事，差点打起来。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把胸口的伤疤一扒，指着说：“我这命是许小顺他爹背出来的。他爹没了，我替他儿子去。“
    负责登记的参谋，记了一整天，记到最后笔尖都秃了。
    最后陆沉定了一条规矩：不问资历，不问战功。
    “家里有爹妈等着吃饭的，不去。“
    “有娃没断奶的，不去。“
    “独苗，不去。“
    “剩下的——“他环视操场，“抽签。“
    两千七百张纸条，抽三十七张。
    抽中的人，当场欢呼；没抽中的，蹲在地上骂娘。
    有个十八岁的兵，抽中了，哭了——不是怕，是高兴。他抹着眼泪说：
    “我爹是饿死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没饭吃'这三个字。“
    “我现在能去送书了。“
    “书里第二册，《饭》。“
    组队名单，吵了三天。
    陆沉要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一台车，两匹驮马，三千套书里的两百套。“他说，“人多了是远征，人少了是邮差。“
    “我们要当的是邮差。“
    第一个报名的，是河伯。
    老船工拄着橹站在门口，说：“我得去。“
    “河老，“陆沉愣了，“您七十多了。“
    “七十三。“河伯把橹往地上一杵，“陆指挥，我问你——'共渡纪元'那个'渡'字，是谁教你的？“
    陆沉沉默了。
    “是我。“河伯说，“我教你那天，在渡口，摆了四十年船。教完你，我回去接着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摆的，都是'过河的人'。这趟，我想摆一回'过不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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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千公里，我走不动。“老头儿说，“可我识水，识路，识天。你们带着我，走得慢点；我不拖后腿。到了蜂腰，我留下——我的活儿，是在这头，把你们一程一程，摆过去。“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最后那七公里，您来摆。“
    第二个争执，是林晚。
    “我去。“她把一份清单拍在桌上，“《伤病》册和《好好告别》，是我编的。引导液的配伍，是我做的。共感网南向链路的生理匹配，是我算的。这三十七个人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我。“
    “不行。“陆沉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知道整套引导技术的人。“
    “所以？“
    “所以——“陆沉停了一下，“所以你不能去。“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她绕到桌子这边，站在陆沉面前，很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陆沉。“
    “你解析得了万物。“
    “可你解析过一样东西没有——“
    “'要是你死在半路上，我这辈子怎么过。'“
    指挥室里没人敢出声。
    陆沉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带上你。“他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过了蜂腰，你留在蜂腰南缘的接应点。“陆沉看着她的眼睛，“不上山。“
    “山上海拔四千二，你的心肺——“
    “我的心肺我自己清楚。“林晚打断他，“但这一条，我答应你。“
    “我留在接应点。“
    “我在那儿，等你们把课本，送上去。“
    出发前，陆沉问过苏眉一件事。
    “你那两次进蜂腰，第二次，七个人去，四个回来。“
    “那三个，是怎么没的？“
    苏眉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是被'钩'走的。“
    “'钩'？“
    “一种东西，从崖上垂下来一根丝，丝头上有倒钩。钩住，往上提。“她说，“提上去以后，我们连叫都听不见一声。“
    “人就没了。“
    “第二个，是陷进'地'里了。那一大片看着是硬地，走上去，是壳。壳底下是空的，里头全是消化液。他沉下去，用了七秒钟。“
    “第三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个是我背出来的。背到一半，他让我放下他。“
    “他说：苏队，我腿没了，背我你走不出去。“
    “我说我背得动。“
    “他说：那你也走不出去。“
    “然后他自己，把手，从我肩膀上，掰开了。“
    苏眉抬起头，眼睛是干的——她早就不会哭了。
    “陆哥。“
    “我这趟，不是去送书的。“
    “我是去还债的。“
    “我欠三个人的，我还不上。可我能把书，送到。“
    出发前最后一夜，陆沉去了碑林。
    他在老猫的碑前放了一样东西——不是糖葫芦，是一张纸，上面是他亲手抄的一行字：
    “班长：邮路要开了。头一站，四千公里。“
    “你教的那句'枪要自己擦，路要一起走'——后半句，我要走一趟远的。“
    “等回来，糖葫芦管够。“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拿石头压住了。
    那三十七枚中继器的外壳，是铜的。
    铜是从鹤城废墟里扒出来的——一所小学的旧铜钟，灾变前挂了四十年，灾变那天掉下来，砸在操场中央，没人动过。
    小满把那口钟，熔了。
    熔了三天三夜，浇成三十七个铜壳。浇到最后，铜不够了，他把自己身上一样东西，也扔进了炉子——是老猫留下的那个装火柴的旧铁盒。
    铁盒烧化了，混进铜水里，那三十七枚铜壳，就都带了一点黑。
    少年跪在炉子边上，看着那炉火，哭得满脸是灰。
    后来他跟人说：
    “陆哥给班长送了个铁盒。班长还不了了。“
    “那就让他，跟着走一趟吧。“
    第二天一早，小满抱着一个木箱，冲进了出征的队伍。
    “陆哥！等一下！“
    箱子里是三十七枚东西——巴掌大，铜壳，带一根短天线。
    “中继器。“小满喘着气，“我熬了九天改出来的。一枚能撑十五天，撑完就没电了。“
    “三十七枚，一路埋过去。“
    “一枚十五天，三十七枚……“周大勇算了算，“那是五百多天？“
    “不是那么算的。“小满说，“是'缝'。走一段埋一枚，共感网的边，就往南挪一段。三十七枚埋完，网就缝到山脚下了。“
    “到那时候，“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穗子那边就不是'接入'了。“
    “是'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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