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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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儿时热衷于过生日。
在她的家乡,生日并不算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牟雯上小学一年级时,牟德昌去满洲里跑车,回来后带了一个小蛋糕。他说:“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给雯雯过生日,认真过生日。”
葛芸清在一边拍手:“我也这么想,我们雯雯也要吃生日蛋糕。”
那时交通闭塞的地方物质也匮乏,上世纪90年代的牙克石甚至还没有一家像样的蛋糕店。葛芸清给牟德昌下任务,让他买一本有关蛋糕制作的书籍,她要学习做蛋糕。
牟雯的生日是在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漫天的飞雪,那时牙克石已经猫冬了。但她生日这一天,她会早早睁开眼,心里那匹小马“哒哒哒”在她幸福的草原上跑来跑去。她哼着歌起床跑去问葛芸清:“妈,今天是不是给我过生日啊?”
“妈妈不会忘的。”葛芸清点她的小脑门:“这个小孩子就爱过生日呦。”
牟雯在学校里跟同学炫耀她每年都会过生日,过生日还可以吃到蛋糕。同学们说她吹牛,说咱们牙克石的蛋糕崩牙。牟雯就请同学到家里去,大家对着葛芸清自己做的蛋糕给牟雯唱生日歌。
牟雯是在上大学后才不过生日的。
她离家千里,没有父母为她张罗生日了。
舍友们都过生日,过生日这一天请大家吃饭,吃一次要三五百,买一个蛋糕一两百。牟雯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五六百,她舍不得,干脆就不过了。
也不是真的不过了,那一天她会买一些小零食分给舍友,大家问她为什么要买零食,她说:“我奖学金花不完啊。”看着大家吃好吃的,她就很开心。
她会偷偷买一个十块钱的小蛋糕,去操场的角落里,插上蜡烛,给自己唱生日歌。这个时候她也是幸福的,因为她会打妈妈的电话,爸爸妈妈在那头一起为她唱生日歌。
牟雯也想让谢崇体验这样的幸福。
她曾有一次问谢崇喜欢过生日吗?谢崇说不喜欢。
“那你生日怎么过啊?”她问。
“不过。”谢崇说:“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牟雯不解:“过生日多幸福啊。”
谢崇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牟雯不再追问,她想:以前不过生日,以后可要过了。不仅要过,还要好好过、每年都过。我们家必须有过生日的习惯,我们家必须要幸福。
为了给谢崇过生日,她早早就收拾好了一切。
她买的花花草草这一天下午都送到了,买的新餐桌布也到了。她将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她甚至想像小朋友过生日一样布置一面生日墙、拉一条横幅,但担忧谢崇看到这个会嫌幼稚掉头就走,所以作罢。
尽管如此,她还是买了一块小黑板,在黑板上写着:
风遇山止
船到岸停
生日快乐
餐桌上是一桌子好饭,原本要中西合璧,但谢崇出差回来后说看见牛排、意面、汉堡这些东西就想吐,就连咖啡他都不想喝,一个劲儿说要喝茶。
所以牟雯为他做了“中式融合菜”:黑椒虾滑、软炸茄盒、香辣蟹、红烧小排、清蒸鱼,还有若干小菜。为了看起来漂亮,她每一样都做的不多,在谢崇那些天价餐具里认真摆盘。
她的摆盘用上了花、叶子、特制的酱料,每一盘都很好看。是她在网上学的“米其林”摆法。
阳台的纱帘拉上,屋内昏暗,点了一盏小夜灯。她设计的是等谢崇进门的时候,她就点着蜡烛端着蛋糕放上音乐对他唱生日快乐歌。
一切都天衣无缝。
比她过的任何一个生日都要隆重。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向家里走了。
她平常不太给他打电话,这一天接连几个,真是有点反常。谢崇说我准备往回走了,会有一点堵车。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你了。”牟雯说。
“你…没事吧?”谢崇说:“家里没事吧?”
“没有没有。”牟雯说:“我等你呦!”怕露馅,马上挂断了电话。
谢崇觉得牟雯很奇怪。
他刚在公司发了一通火,起因是他们为一家公司提供的礼品采购设计单的样品图出了问题。这么低级的错误是谢崇无法容忍的,好在他认真,在给对方确认前先发现了问题。
每年的四季度都是他最忙的时候,元旦、春节假期是企业采购的高峰期,他要不停地应酬、谈单子、盯生产、催尾款。
钱颂下午来找他。
他们好久不见,两个人都是“小心眼”,都还在跟对方生气。
但钱颂比谢崇好一点,至少他能拉下脸来找谢崇。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钱颂说要请谢崇吃饭,谢崇说今天不行,今天我答应了牟雯要早回家。
钱颂闻言捂着心口仰靠在沙发上,就差捶胸顿足:“美色误国啊,大王!”
“又演。”谢崇睥睨他一眼:“你去表演班进修了?”
钱颂说:“你也不跟我玩,也不跟我吃饭了,你就不要管我干什么了。”
谢崇笑了。
尽管生气,出差时候仍旧给钱颂带了礼物。“纨绔子弟”钱颂喜欢换卡包,他喜欢把他的那些卡拿出来,换到新的卡包里欣赏一番。
谢崇为他带了一款爱马仕的经典卡包。从抽屉里拿出礼品袋示意钱颂拿走。
钱颂上前看,心里舒坦一些了,说:“这还差不多,我不跟你生气了。”
“那你也不许去我家,不许见牟雯。”谢崇说:“我知道你那张嘴,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伤人的话来。”
“那我远远看一眼也不行吗?我总该知道她长什么样吧?”钱颂有点可怜地说:“我的好朋友结婚了,我连见一面都不行?”
“不行。”谢崇说完就送客:“我要回家了,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喝酒。”
“你一个人掰成两半过日子吗?一半给她一半给其他的安排?”
“错。”谢崇说:“99%给她,1%给你们。气死你。”
钱颂挥拳作势要打他,他挡了下他拳头说:“幼稚。”
说完就出了办公室。
路上遭遇大堵车,他心里有些烦躁。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出差回来后他每一天都归家心切。就像这一天中午,哪怕就那么一会儿空闲,他也要向家里跑一趟。他一进家门就会感到安心。
好不容易到家了,开门的时候感觉家里有异样的寂静。推开门,听到牟雯喊:“等一下等一下,闭眼睛!”
他不知道牟雯要干什么,无措地站在门口,闭上了眼睛。
满屋子的花香、饭香钻进他的鼻子,他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牟雯正在手忙脚乱地端蛋糕。幽暗的屋子里,到处都漂亮。
他又闭上了眼。
生日歌响起来了。
谢崇有些困惑:生日?谁过生日?牟雯吗?我记得她生日还没到啊…
家里有别人?牟雯的父母来了?不会的,他们来会告诉他的,他在国外给他们寄礼物的时候特意叮嘱了:来北京告诉他,他去接他们。
谢崇的思绪很乱,直到他闻到了蜡烛的味道。
他睁开了眼,看到牟雯端着蛋糕站在那里对着他唱生日歌。跳动的烛火将她的脸映红了,她正满是期待和幸福地左右摆着头,像小朋友一样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牟雯看到谢崇的表情很错愕。
我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他果然很意外我会为他准备生日!牟雯这样想着更加开心,中文生日歌唱一遍后切换英文: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
……
“谢先生生日快乐!”
原来是我过生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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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崇终于反应过来,走到桌边。
“快许愿。”牟雯提醒他。
许愿?谢崇配合她,生疏地双手合十假装许愿,接着吹灭了蜡烛。
他想说今天不是我生日,转念一想反正我也不过生日,哪天都行吧。
他四下看看家里的陈列,牟雯真的费了很大的心思,她把这一天过成了很特别的一天。谢崇心生不忍,最终什么都没说。
牟雯做的饭菜很好吃,这太隆重了,他没吃过这么隆重的家宴。摆盘那么漂亮、味道那么好。她写的小黑板很可爱,还画了线条画,他仔细去看,那画的是是一栋抽象的大房子。
吃过饭,牟雯郑重地拿出一个礼盒。
“什么?“谢崇问她。
牟雯清了清嗓子,有些害羞地说:“谢崇,你曾送我很多很多非常好的礼物,我都很喜欢。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才能报答你的心意。所以…”
她缓缓地打开礼盒,像献宝似地拿出了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那块昂贵的手表。
那是她此生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了。
可她一点都不心疼。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谢崇低头看那块表。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的好东西,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表现出对这个礼物的喜爱。更何况,他人生的第一块手表,就是眼前这一款。是那个品牌的基础款,他有一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转念想,这是牟雯省吃俭用从他们的生活费用里省出的,又觉得这个礼物很好。
“试试。”牟雯说:“我想看你戴上好看不好看。”
“我戴什么会不好看呢?你给我拴根麻绳都能引流潮流。”谢崇伸出手臂,任牟雯为他试戴手表。
她的神情很专注、很认真,显然很少戴表,动作很生疏。谢崇没有提醒也没有帮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研究。
“牟雯。”他叫她的名字。
“嗯?”牟雯无意识地应他。
“谢谢。”谢崇说。
“你也喜欢对不对?我很喜欢。”牟雯以为他说的是手表,就开心地说:“我去看了好几次,最后是让楚凌帮我在香港买的。你别担心,这是正品哦,有购买凭证和专柜凭证的,全球保修的。”
牟雯抬起头,还想力证,谢崇已经倾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温柔,轻轻地印在她的嘴唇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暖的嘴唇说出如此生动温柔的语言呢?谢崇想。
他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双手捧着她的脸。
又向上到她额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手指在她脸颊温柔地摩挲着。
接着是她的鼻尖,她俏皮的、可爱的鼻尖。
又回到她的嘴唇。
“表还没戴上。”牟雯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表,一动不敢动。那么昂贵的东西,她怕不慎落地摔坏了,她会心疼死的。
“没事。”谢崇说:“待会儿戴。”
他从她掌心拿过那块表,放进礼盒,又亲吻着她。
期间牟雯问他是否幸福?
谢崇说:“牟雯,我很幸福。”
他压根不在乎牟雯送了他什么礼物,无论是几万块的手表还是几块钱的奶片,他在乎的是心意。
“那你喜欢那块手表吗?你以后一定要经常戴啊。戴着它去开会、去出差。”牟雯说:“那么好看的手表,跟你很配。”
“好。”谢崇堵住她的嘴:“牟雯,专心点,让我来拆我最喜欢的礼物好吗?”
她穿了一件全新的睡衣。
他从未见过她穿这样的睡裙。
她从前的睡衣上有可可爱爱的花朵、小狗狗,这一件是透明蕾丝的,有精美的花边。
细细的肩带挂在她的肩膀上,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他缓缓拉着肩带,指尖搓磨过她的皮肤,最后停在那个凹坑里。
她下意识抖了下。
他说:“嘘。”
外面夜色正浓,他耐心地拆着他心爱的礼物。拆到哪,他的吻就落在哪。他动作那么慢,她快要被他搓磨疯了,祈求他快一些。
祈求他快进来。
她需要他。
第二天谢崇出门,牟雯提醒他:“戴表。”
他就去自己的衣帽间,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块手表戴上。
此时牟雯正站在门口看他,他低头戴手表的样子很专注,很好看。
“看什么?“谢崇问她。
“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你开车过去,感觉像没见过你一样。”牟雯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个你很陌生,看起来很冷酷。”
“我对你冷酷吗?”谢崇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亲昵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我应该对你冷酷点,这样就不会得空就想…”
“想什么?”牟雯追着他问。
他都走到家门口了,又回过头来,凑到牟雯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牟雯的脸腾地红了,双手捣腾着去拍打他,他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她,作势张嘴咬她的脸。
牟雯笑着躲他,好不容易才将他推出了家门。
阿姨病假了不能来家里,她自己打扫房间。到了谢崇的衣帽间,她站在他的那两排长抽屉前,突然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这也是我的家,我可以打开的吧?
她这样问着自己,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拉开了抽屉。
紧接着牟雯发出一声惊叹:她看到了手表,十几块手表,整齐地陈列在抽屉里,一块挨着一块,那么明亮、那么辉煌、那么晃眼。
牟雯看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他已经戴上了她送的礼物,而他的抽屉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冷静了,她明白了。她费尽心思为他买的,他早已拥有了。
牟雯心里好难受。
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自己尽力了,谢崇也完全感知了她的心意,但是她心里就是很难受。哪怕买一块不一样的呢,这样多浪费啊!
牟雯这样想。
出了门的谢崇心情不错。
他约了一个商务午餐,对象是陈宽年和他的朋友。
谢崇觉得陈宽年像一个大赖皮,他每次见他都想揍他。所以陈宽年约他吃饭,他直接拒绝。但陈宽年说:“你上次是不是说有一个人你挺喜欢,但那个人牛逼哄哄不爱理人?”
“对,怎么了?”
“非常不巧,那是鄙人的好朋友。今天他也来。”
谢崇十分喜欢有才华的人,听到陈宽年这样说,就改主意应邀了。
谢崇堵车到晚了,他走进餐厅后,远远看到坐在窗边的两个男人。说实话,陈宽年虽然很讨厌,但气质很出众。两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也算好风景。
谢崇觉得不错,至少这顿饭不是跟那些肥腻的、市侩的人吃。
他走上前去抱歉地说:“对不起,临时遭遇了堵车。”
陈宽年一边站起来迎接他一边说他:“架子大的呦,请你吃饭还跟我摆架子。”
谢崇对他笑笑,随着陈宽年的手势看向正站起来迎接他的男人。
他在一个活动上见过他,原本想上去聊两句,结果这个男人跟屁股着火了似的飞快地走了。别人说他非常傲慢,用钱颂当时的话说:这八成是个装逼犯。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凌美中国的老板栾念。”
“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景德镇阴了我一次的那个北京大奸商谢崇。”
“你好。”谢崇主动伸出手。
“你好。”栾念也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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