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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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到他的目光渐渐浓烈起来,要化不开了。察觉着他的手指像抚摸着阳台上那盆开得热烈的花一样,生怕花瓣掉落似的,轻轻地、柔柔地,捻着转着。
她低下头去,双手死死地握着台沿,不敢呼吸。他却腾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要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指尖没入一节,她的呼吸就急一些,当她想大口呼吸的时候,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深深吻住了她。她的声音没有出口,都落在了他的口中,被他吞吃了。
牟雯这才发现她是如此想念他。
她对他的想念是具体的。
不仅是一日一日想见到他、想看到他在这个家里像将军一样地踱步、想听到他说些幼稚的话,想跟他打闹,还想跟他这样。
她根本无法否认,她的意识里,对他的想念包括了这隐秘的、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东西。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那样的念头总会跳出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她。
爱着这个人,爱着关于他的一切。
他的躯壳和灵魂她都爱,她都要。
谢崇终于不再吻她,带着剃须水味道的下巴,蹭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都蹭疼了、蹭红了。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双臂紧紧环着他脖颈,呜咽出声。
他却拉下她的手臂,一下拧送到她的身后,用一只手缚着她两个手腕。她下意识挣扎,他的手却像一个铁钳,紧紧地钳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谢崇,谢崇…”牟雯叫他的名字,声音越发地急,最后一声在她的喉咙里,久久没有出来。手腕着了火似的,很疼,终于被他放开了。
他仍旧看着她。
眼里的火苗燃烧着,情绪在奔涌着。
谢崇一条腿缓缓地后撤,人慢慢矮了下去。牟雯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的姿势那么虔诚,好像要进行一场恒久的祷告。
她看到他单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牟雯不知他要做什么,眉头微微皱起纳闷地问:“怎么了?谢崇。你为什么这样?你站起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祈求似的。
他没有讲话,目光缓缓向下。
牟雯好像明白了什么,窘迫地要走,却被他制止了。
“别动。”他命令她:“不许动。”
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用了力,他有些疼了,却收着劲儿。
牟雯被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包围了,她觉得这世界都充斥着柔软的泡沫和丰沛的雨水。那种怪异的感觉快要让她哭出来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挂着泪水。
全世界都在被洗涤着。
她剧烈地挣扎,后背撞到了墙面,冰冷潮湿的墙面。她哆嗦了一下,躲进了他的怀抱里。
“不喜欢是吗?”他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她说不出来,她觉得她不像她自己了。她明明想拒绝,手却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又不够长,她总是不能很好地用力,导致她一次次把他的头拉向自己。
“太强烈了。”她说:“我害怕。”
他终于看到了她眼角还没干的泪水,问她:“你哭了?”
她的鼻子还堵着,倔强地摇头,不肯承认自己哭了。
谢崇终于把她丢到床上。
他回来后最先奔了卧室,看到她在他卧室的阳台上新做了一个小景观,那上面摆着一个椭圆形的鱼缸,几片水草飘在水面上,两条鱼在水草下钻来钻去。
她还为他摆了一个小小的木架,架子上摆着错落的花。
他的卧室不再是原有的冷清,变得温柔写意。而他的床上,换了新的床品。床罩的四个角绣着几朵清雅的小花。他脱掉外衣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闻到枕褥间淡淡的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提醒着他:这个家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热爱着生活,用她的方式,把这个家装扮得像诗一样。是的,她那么热爱生活。她对生活的爱,钻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哦不,只钻进了她熟悉的角落。有一些房间,她甚至一次都没进去过。
她没有拉开那些房间的任何一个抽屉、柜子,没有检查过,她对待那几个房间非常礼貌,好像她是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在他的怂恿下喝了他一瓶酒。那瓶酒放在最下面,是他酒柜里相对昂贵的一瓶。但他知道那不是她有意为之,她或许把那瓶酒当做了便宜的酒喝。
仅此而已。她再没踏足那些房间。
他在他的家里,的确拥有着绝对的自由和权利。
牟雯摸到床单湿了一片,可她不想动了,她太累了。谢崇就把她向他的方向拉,说:“咱俩挤一挤,将就睡吧。”
牟雯睁不开眼了,说好吧。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他却睡不着。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哪里,碰到哪里就会蔓延成一场大火。
她迷迷糊糊的,察觉到了异常,不满地嘟囔一声:“谢崇,睡觉。”
“你睡你的。”谢崇说。
牟雯哪里还能睡,她的瞌睡虫早爬走了,于是跟他一起折腾。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睡睡醒醒,数度的沉沦和高涨。原以为人会就此萎靡,一觉睡它个三天三夜,然而并非如此。
他们都饿了。
牟雯煮了一碗面,两个人狼吞虎咽吃了,刷了牙倒头睡觉,睡到傍晚,睁开了眼,他们自己的身体以及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
牟雯去阳台浇花,一抬头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夕阳把整片天空染红了,那红层层叠叠向天边漫溯而去。有人在楼下驻足望着天空发呆,小孩子也伸手去指,用稚嫩的童音说:“着火,着火。”
天空燃烧了。
“谢崇,来看夕阳。”牟雯叫他:“你看。”
谢崇走到窗前,并立在她身边,一起看着这醉人的黄昏。西晒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她靠在他的肩头,日子太好了,好到她忍不住“哧”一声笑了。
谢崇惊讶地看着她,她叉着腰,一副你不要管我、我乐意的样子。
“谢崇,我想出门散步。”牟雯兴致来了:“走吗?”
“走啊。”谢崇说:“去人大吧,散完步去吃个夜宵。”
“好啊好啊。”牟雯说:“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去散步了。”
“你说的好像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日子失去了秩序一样。”谢崇说:“我看你过得很好。”
“啊?”牟雯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崇说:“回来时候碰到了门口的中介,说你开始发展小区业务了。”
“嘻嘻。”牟雯笑了一声:“刚开始我说我是业主,中介不信我。后来我说我是七号楼谢先生的太太,中介一下想起了你,然后就信任我了。”
牟雯挎着谢崇的胳膊说:“老公,你的名字真好用。我恨不能以后在自己身上贴上谢崇太太几个字到处去招摇撞骗…”
谢崇被她逗笑了。
他们下了楼,都忍不住抬头看那片天空。这样的傍晚在北京真的不多见。
那是令人沉醉的人间黄昏啊。
牟雯想起姚沛帆的房子这一天要刷墙,她被谢崇缠了一天还没得空去看,于是拉着谢崇去。
去的路上牟雯说:“姚小姐很厉害的,她年纪轻轻就做了一家企业的高管。家境也很好,之前她的父母来,我看到了一眼,老人们气质都很好。姚小姐这么好,不知道什么男人能配得上她。”
“你口口声声夸别人,把你自己都忘了。”谢崇说:“你照照镜子吧,你也很好,只有我配得上你。”
牟雯被他说得甜滋滋的。
到了姚沛帆的房子里,里里外外检查。姚沛帆的朋友找的施工队干活不算规矩,牟雯总需要一次次来看。她有一次实在担心,想跟姚沛帆说。姚沛帆却早已看出来了,她对牟雯说:“你多帮我看就好,哪里有问题直接说他们。我用朋友的施工队无非也是还个人情。只是辛苦你了。”
姚沛帆不是空有美貌,她也人情练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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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发现漆面不整,给姚沛帆打电话。
姚沛帆说我知道了,我去找他们。你今天怎么傍晚来看了?
“我跟我先生下楼遛弯。”牟雯说:“顺道来看一眼。”
“是吗?”姚沛帆说:“那也辛苦谢先生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谢崇一直在旁边站着,挂断电话才问牟雯:“这就是你上次带回家里的那个?”
“对啊。”牟雯说:“对不起啊,那天我忘了你不喜欢我带人回家里。我当时太着急了。”
“没事。”谢崇说。
“我很在乎你的感受,所以楚凌从香港给我带月饼,原本要送到家里,后来我们约在了外面。”牟雯说:“我们在外面吃的饭。”
谢崇“哦”了一声,对牟雯说:“那以后我的朋友也都约在外面。你让楚凌别介意。”
谢崇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次回来后,更是不喜欢别人来家里。这个“别人”甚至包括了钱颂。
钱颂知道他回来,说两个人很久没见了,要来家里小坐,谢崇拒绝了他。他说:“我们出去吃。我请客。”
“我不能去你家里了吗?”钱颂问。
“不能。你讨厌牟雯,我不想你们碰面。”
这只是小插曲,谢崇并没对牟雯说起。他们吹着晚风牵着手去人大散步,风把牟雯的长发吹到他肩头,痒痒的。他问牟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搭讪?”
“搭讪吗?”牟雯想了想,是有的。就是她在外面偶尔遇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人家借机跟她聊几句,她后来甚至都想不起说了什么。联系方式自然不会给。
“那你在国外有人跟你搭讪吗?”牟雯问他。
“有。”谢崇答:“三两个。”
“你怎么处理?”
“我吗?”谢崇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以后拿出一个戒指,当着牟雯的面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我这么处理。”
他向人宣告他已婚的身份,能省却不少麻烦。
牟雯这才想起他们结婚并没有买戒指。
谢崇从风衣兜里又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了。夜色下,一对戒指熠熠生辉。
牟雯愣在那里。
谢崇示意牟雯伸出手,她就听话地将自己的手直直伸到他面前。他先是低着头握着她的指尖,很郑重地样子,接着把那个戒圈缓缓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牟雯没有戴过戒指。
她甚至没有任何一样像样的首饰。
这个凉凉的戒指穿过她的无名指,好像一直要去到她的心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又被他拉住了。
“奇怪吧?”谢崇说:“我第一次戴也是这种感觉。感觉被什么套住了似的。戴习惯就好了。”
牟雯把手伸向天空,借着月光看她戴着戒指的手。但是紧接着担心丢了,就摘下来放进了戒盒,让谢崇帮她收起来。
“不戴?”谢崇问。
“太贵重了。干活也不方便。我珍藏起来。”牟雯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怕丢。她虽然不懂奢侈品,但她懂谢崇。谢崇不会随便买东西,牟雯猜测这一对戒指或许也值十万八万。
“我买一个仿品好不好呀?”牟雯说:“楚凌说她结婚的时候戴的是仿品,把真的收起来了。”
“我丢不起是吗?”谢崇说:“你戴真的我看你一辈子能丢几个?十个够吗?”
牟雯忙摆手:“别别,丢一个就够我心疼的。”她哄着谢崇:“你想啊,我每天都要跑工地,难免磕磕碰碰。这么好的戒指,万一有了划痕,我真的会心疼。”
谢崇不再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他们去吃夜宵,在牟雯原来住的那个天桥下,夜晚出现很多推小车卖东西的人,两个人就着秋风吃了一点。
牟雯看出谢崇生气了,认真地哄他:“你别生气了,明天我给你在家里开个小夜市好不好?”
谢崇很容易被她哄好了,故意端着姿态说:“我先看看你夜市开成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回到家后牟雯将谢崇送她的戒指打开来仔细地看,她看到戒圈内刻着英文字母,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是他们的姓氏。
这世上总算有一样东西属于她也属于他,代表着她也代表着他。
牟雯将那个戒指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就将它攥热了。摊开手掌,看到掌心被戒指铬出了红痕,摸上去有点疼、有点痒。
牟雯哼着歌把戒指锁进自己的小保险箱里,那保险箱里装着她所有宝贵的东西。
锁进去了,就觉得安全了。
第二天她真的给谢崇开了“小夜市”。
她耗时一整个下午,为谢崇复刻了夜市小吃。烫串串、臭豆腐、烤冷面、炒面、羊肉串、凉拌菜…
每一样吃的前面都摆着价签,谢崇想吃就拿钱买。两个人过起了家家。一边觉得这样挺傻逼,一边觉得这样挺好玩。一边玩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才坐下去,一起吃夜宵。
牟雯问谢崇:“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觉得幸福吗?”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谢崇肯定地说:“这生活很幸福。”
牟雯很有成就感,昂首挺胸,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做生活的主人!”口号喊得震天响。
很快就到了谢崇生日这一天。
中午时候姚沛帆来看装修,想请牟雯吃个饭。牟雯说今天实在不行,待会儿我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不都得吃饭么?”姚沛帆说。
“不啦不啦,今天是大工程。”牟雯说:“今天是我们谢先生生日,我要为他筹备一下。”
“谢先生这么幸福吗?”姚沛帆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准备生日,从中午就要准备。她觉得她的人生中鲜少出现这样值得她付出的人。
姚沛帆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牟雯去送她。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外面,远远看到谢崇的车开了过来,拐进了地下车库入口。
他的车窗落下来,一只手随意搭在车外,修长的手指那么出众。她们看到他戴着墨镜的冷峻侧脸。
他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严肃而冷漠的,那样的他牟雯很少见,这一看,内心里觉得冷漠的男人也迷人。
牟雯一回头,看到姚沛帆收回来的目光。
“那也是咱们的邻居吗?”姚沛帆说:“你住得久,见过吗?”
“谁?”牟雯指着谢崇消失的方向:“刚那辆车吗?那是我先生啊。”
“是吗?”姚沛帆说:“你先生很年轻,看起来也很体面。你们很配。”
牟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跟姚沛帆分开后她的心情很好,速速去超市又速速归来。回到家里看到谢崇已经又出门了,他可能是为了回家看她一眼:
她给谢崇打电话问他刚刚是不是回家了?
谢崇说是。
牟雯故意逗他:“你还说你爱我,刚在小区门口你的车绝尘而去,都没看到我!”
“是吗?我以为你在家,所以没四处看。”
“不逗你了,你晚上几点回来?”
“你想我几点回来?”谢崇说:“我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牟雯忙拒绝:“不要不要,你晚点回来。”
“为什么?”谢崇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让我晚回家?”
“因为我待会儿要出门,我想让你顺道去接我。”牟雯撒了个不成熟的谎,好在谢崇无暇思考,因为他已经进了办公室,马上要被琐事绊住了。
“好。我回去前给你打电话。”谢崇说:“你告诉我你在哪。”
“拜拜。”牟雯说:“爱你呦。”
谢崇看了一眼满办公室的人,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外,这才说:“爱你呦。”
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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