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半盏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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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静秋是个会看眼色的人。韩小莹和毕云烟刚收了手，她便乖觉地上前，把葛净德和陈净化的尸身拖到林深处，寻了处土松的地方，用剑掘了个浅坑，草草掩了，又扒了些枯枝落叶盖在上面，收拾得看不出痕迹。她手脚利落，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
    韩小莹看在眼里，赞许地点了点头。罗静秋受宠若惊，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静秋，一定要努力，就要跟定这样的大人物了。
    众人回到冯默风的铁匠铺子。屋子不大，铁砧、炉灶、风箱占了大半间，剩下的地方挤几个人便转不开身。冯默风跛着脚去灶间煮茶，说是煮茶，不过是抓了一把粗叶子扔进陶罐里，搁在炉子上烧。他低头烧火的时候，悄悄扯了一下苏清沅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被缠住了。听人说王喜掳人的事，才赶回来的。”
    苏清沅垂着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必是被缠住了。你不必解释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个煮茶，一个烧火，风箱一推一拉，炉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噼噼啪啪地响。桔红色的光跳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隔了一层晃动的薄纱。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茶水将沸未沸时咕嘟冒泡的微音。
    毕云烟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缩回来，朝韩小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韩小莹看见她眼中那一点落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感情这种事，外人插不进手，何况这里面还牵连着她自己——苏清沅对着欧阳克的那份心思，终究是因她而起。她只能闭口不言，假装没看见毕云烟那副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
    茶水煮好了，粗茶涩口，但热得入胃。几个人捧着陶碗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韩小莹把曲灵风、陆乘风、武眠风、梅超风几人的近况一一说给了冯默风听。她说得简略，但该有的都有：曲灵风腿伤已愈，陆乘风执掌太湖，陈玄风已死、梅超风下落不明，武罡风已经过世了。
    冯默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好几次，情绪几度起伏。听到曲灵风腿好了，他眉间松了一下；听到陆乘风做了太湖总舵主，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听到梅超风下落不明，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听到武罡风已经走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们这些兄弟……当初只以为会在桃花岛上守着师父师娘过一辈子。谁想最后花随雨散，落了这么个下场。”
    韩小莹见他神色黯淡，便补了一句：“黄前辈已经同意了，曲灵风、陆乘风和冯默风你们三个，回归师门。”
    冯默风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站起来，跛着脚在铺子里来回走了好几步，嘴里喃喃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了！”他走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韩小莹，声音有些发紧，“他老人家……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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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前辈让你们都到归云庄相聚，他留了东西给你们。”
    冯默风双手搓了搓脸，把眼眶里那点潮意揉了下去，再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气：“我立刻起程，这就去陆师兄的庄子上。”
    苏清沅一直坐在旁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替他高兴。可火光落在她眼底，那点笑意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轻又涩的东西。毕云烟看在眼里，忽然开口：“苏师姑，你反正也没事，不如随我去江南玩吧。”
    冯默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只顾着激动，把苏清沅晾在了一边。他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难得有些局促：“你……愿意陪我去见我师兄他们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问得突兀，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圆回去。
    苏清沅一时没有答话。她是被问住了，也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答。
    韩小莹赶紧打圆场：“罢了罢了，反正都是往江南去，大家一起走就是了。”
    冯默风便开始收拾东西。他那铺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口铁砧搬不动，几件换洗衣裳卷成包袱，打铁锤挂在铁拐上。苏清沅默不作声地帮他归拢零碎，把炉边的火钳、风箱上的布巾都整整齐齐码好。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肩膀擦过，便同时侧开半步，谁也不看谁。
    韩小莹故意扯了毕云烟和罗静秋两个先出了铺子，站在路边等候。暮色从树梢上落下来，远处的兵营传来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渐渐沉进黄昏里。
    铺子里只剩下冯默风和苏清沅两个人。冯默风把最后一只包袱系紧，忽然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刚才把你忘了。”
    他站在那里，铁拐拄地，像是等着被处置一样，连眼皮都不敢抬。
    苏清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包袱，背到自己肩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才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火光映着她半边脸，看不分明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只轻轻说了一句：“走了。”
    冯默风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拄着铁拐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跛脚点地的声音在暮色里一重一轻，像一首不整齐的曲子。
    一行人在城门落锁之前进了成都，朝青羊宫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地卡进槽里，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又一块块地掐灭。苏清沅走在冯默风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若即若离的空隙，不近，也不远。
    毕云烟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百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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