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2章十二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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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神号的舱门在身后合拢时，毕克定整个人瘫在了座椅上。
    潜水服还没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面罩摘了一半挂在脖子上。他低头看右手掌心，卷轴的金光比下潜前更亮了，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条淡金色的藤蔓。他攥了攥拳头，金光在指缝间流动，有一种温热的、活着的触感。
    笑媚娟从舱尾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她把一条扔在毕克定头上，自己拿起另一条擦头发。她的马尾湿透了，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冲锋衣的领口。
    “别瘫着。先把潜水服脱了，你体温在下降。”
    “让我喘口气。我刚才在七千米底下待了快一个钟头。”
    “四十七分钟。”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帮他解开潜水服的密封颈圈。动作利落，指尖冰凉地贴在他脖子上。毕克定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比海水还凉？”
    “天生体寒。别废话，抬胳膊。”
    毕克定乖乖抬起胳膊，让她把潜水服从肩膀上剥下来。她扯着袖子往下拽的时候，他像个被翻面的乌龟，四肢乱晃。笑媚娟拽了两下没拽动，瞪了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你配合点。”
    “你手凉。”
    “忍着。”
    潜水服终于脱下来了。毕克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控制台前面。全息地球模型还在运转，十二个金色光点在同步轨道上均匀分布，像一串念珠围在地球外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光点，三维画面放大，显示出离子炮的结构——长约八十米，主体是一个圆柱形能量核心，两端各有一个发射口，周围环绕着十二组聚焦环。全息参数在下方滚动：充电状态——17%。完全充能时间——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毕克定算了一下，“那个东西还有多久到？”
    笑媚娟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NASA最新数据，信号源距离地球约零点六天文单位，速度稳定。预计到达时间，五十六小时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充电。”
    “五十六小时。十八小时充能。还有三十八小时缓冲。”毕克定靠在控制台上，揉了揉太阳穴，“问题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多大，有几艘。卷轴只说是‘星际掠夺者先锋舰’，什么细节都没有。”
    “先锋舰的意思是还有后援。”笑媚娟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我让我爸联系了他在海军的老战友，调了一份太平洋舰队的深空监测数据。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组雷达回波图。一个明显的信号源，后面拖着一条极淡的尾迹。尾迹的频谱分析显示，这艘飞船使用的是某种核聚变推进器，但比地球上任何已知的聚变装置都要高效。它的体积从回波强度估算，大约相当于一艘航空母舰。但形状很怪——扁平、流线型，前端尖锐，像是专门为大气层内高速飞行设计的。
    “航母大小。核聚变推进。亚光速。”毕克定逐条念出来，“七十二小时从火星到地球，这个速度比人类现有航天器快了几十倍。”
    “所以它来自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文明。”笑媚娟合上电脑，“问题是，它来做什么。掠夺资源？入侵？还是只是路过？”
    卷轴忽然弹出一行字。毕克定低头看：“星际掠夺者行为模式：资源勘探、军事占领、人口奴役。目的优先级——最高。”
    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笑媚娟的脸色沉了下去。
    “奴役地球？”
    “卷轴说的。它不会说谎。”
    两人沉默了几秒。海神号在太平洋的晨光里以亚音速滑行，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蓝色石板。阳光从东边海平面上斜射过来，照在船舱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有个问题。”笑媚娟开口，“如果财团创始人真是星际流亡者，他们逃到地球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十二门离子炮带走？为什么要留在地球轨道上？”
    “因为他们可能回不来了。”毕克定走到控制台前面，调出卷轴的星际权限界面。他在底层数据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条极古老的日志记录。翻译过来的大意是：“流亡舰队抵达太阳系，母舰受损，无法继续航行。将防御阵列留在地球轨道，隐藏信号，等待后人激活。”
    “流亡舰队。也就是说，来到地球的只是一部分人。他们的母文明可能还在更远的地方，也可能已经灭亡了。”
    “所以十二门离子炮是流亡者最后的家底。”笑媚娟接话，“他们把这些炮留在地球轨道上，用信标锁着，等一个继承人激活。继承人激活信标，才能拿到炮。拿到炮，才能保护地球。”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低头看卷轴，金光安静地脉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还有一件事。”他说，“卷轴说，离子炮的弹药是有限的。每门炮最多发射三次。十二门炮，三十六发。打完就没有了。”
    “三十六发，打一艘先锋舰应该够。但如果后面还有主力舰队……”
    “所以卷轴说‘星际战场’。这不是一场仗就能结束的事。”
    笑媚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头发还没干，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五官更分明。她伸手把他掌心的金光按灭，然后把他的手合拢。
    “先不想那么远。先把眼前这艘先锋舰解决掉。后面的，一步一步来。”
    毕克定看着她按在自己拳头上的手。她的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她嘴上说“先不想那么远”，可她的手在抖。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
    “你怕。”
    “我说了，怕。但怕也得干。”
    “嗯。一起。”
    海神号在太平洋上又航行了十几个小时，傍晚时分靠近了夏威夷西南方向的一座无人岛礁。岛礁很小，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几百平方米，全是黑色的火山岩和白色的鸟粪。毕克定把海神号停在岛礁背风面，抛了锚。
    “为什么停这儿？”笑媚娟问。
    “充电。卷轴说海神号的能量系统可以从海水里提取氢同位素，但需要静止状态。同时它也在和轨道上的离子炮建立数据链。十八小时。我们在这里等。”
    “那今晚就住岛上？”
    “船上吧。岛上全是鸟粪。”
    笑媚娟笑了一声。她走进后舱，从储物柜里翻出两盒自热食品，一盒牛肉饭，一盒咖喱鸡。她把牛肉饭扔给毕克定，自己打开咖喱鸡。两人坐在后舱的小桌板两侧，等着自热包把饭加热。
    “你说，”毕克定用筷子拨着饭盒里的米粒，“如果那个先锋舰到了地球，我们一发离子炮把它打下来。然后呢？残骸掉到海里，会不会砸到人？”
    “卷轴没给你拦截方案？”
    “给了。说离子炮可以设置‘击毁’或‘捕获’两种模式。捕获模式会破坏飞船的动力系统，让它受控坠落。但需要地面有人配合回收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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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捕获。别击毁。残骸落在太平洋里，我们可以捞。”
    “捞一艘航母大小的外星飞船？”
    “你有财团。财团有资源。”笑媚娟咽下一口咖喱鸡，拿纸巾擦了擦嘴，“你那个卷轴的人脉数据库里，应该有深海打捞公司吧？”
    毕克定闭上眼，在卷轴的人脉层里搜了一圈。果然，一家叫“海渊重工”的公司在名单上，总部在新加坡，拥有三艘深海作业船和两艘半潜式打捞平台。法人代表姓陈，是财团外围的白手套。
    “有。新加坡的公司。我明天联系。”
    “那就这么定了。”笑媚娟把吃完的饭盒收起来，走到后舱门口，靠着门框看外面的海。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金红，倒映在海面上，像一炉滚烫的钢水。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毕克定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第一颗星子亮了起来，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像一颗钻石。
    “毕克定。”
    “嗯。”
    “你说那个信标下面还有东西。卷轴说的‘守护者已就位’，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守护者可能不只是那十二门炮。”
    笑媚娟偏头看他。“你是说，信标底下那个十二面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在里面的时候，除了那块晶体，还看见了六个面。三个亮着，三个暗着。亮着的是已经激活的功能，暗着的是还没解锁的。离子炮只是其中一面。”
    “另外三面是什么？”
    “卷轴没说。只说‘下一阶段任务：星际战场’。可能等打完这一仗，才会解锁下一层。”
    笑媚娟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打。打完了再说。”
    毕克定偏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打完再说”只是一件顺带的事。可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
    “你今天已经说了两次‘怕’了。”
    “怕又不丢人。我爸说过，胆子小的人才能当潜艇兵。因为胆子小的人，会把每一个阀门都检查三遍。”
    “你爸说得对。”
    笑媚娟偏过头看他。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船舱里只有控制台的微光和天边的星。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毕克定。”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
    “我没不怕。我只是装得不害怕。”
    “装得挺像。”
    “演了二十多年社畜，演技还是有的。”
    笑媚娟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就散了。可毕克定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那天夜里，毕克定睡在后舱的床上。床很窄，只够一个人翻身。笑媚娟睡在前舱的副驾驶座上，座椅放平当床。两个人隔着一道半开的门，谁也没关。海浪拍着船壳，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毕克定躺在黑暗里，右手放在胸口，掌心的卷轴微微发着光。他闭上眼，在卷轴的感知层里看了一眼那十二个金色光点。离子炮的充能进度在缓慢攀升——百分之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再等十几个小时，就能用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信号源。它还在移动，比昨天更近了。按照最新速度计算，大约五十小时后到达地球轨道。如果中途不减速，它将在五十小时后从大气层外侧掠过。
    卷轴说先锋舰的目的是“资源勘探、军事占领、人口奴役”。如果它只是路过，不会带着这三样目的。可如果它要占领地球，五十小时之后，地球的天空就不再只属于人类了。
    毕克定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他需要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是前舱控制台的光。笑媚娟大概还醒着。他想叫她，又忍住了。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前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舱门口的地板上多了一个枕头。笑媚娟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很轻：“你打呼噜。隔远点。”
    毕克定笑了一下，没有揭穿她。他抱起枕头，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门半开着，笑媚娟已经躺回副驾驶座上了，背对着他，毛毯盖到下巴。
    他在前舱的地板上铺了条毯子，躺下来。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距离比刚才更近了。可谁也没说话。
    海浪还在拍。星星还在转。离子炮的充能数字还在跳。
    凌晨三点，毕克定被卷轴的震动惊醒。
    他睁开眼，掌心金光大盛。一行字在黑暗中跳出来，红得刺目：
    “警告：信号源速度突变。加速中。预计到达时间：二十八小时。”
    毕克定猛地坐起来。笑媚娟已经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她显然也醒了，手里攥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NASA的最新数据显示，那个信号源的尾迹忽然延长了三倍，速度从亚光速百分之七飙升到了百分之十二。
    “它在加速。”笑媚娟的声音很紧，“二十八小时，不是五十。”
    毕克定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全息地球模型自动放大，十二门离子炮的金色光点在同步轨道上排成环形。充能进度——百分之六十一。
    “二十八小时。充能还需要十小时。”他快速计算，“来得及。充完之后，我们有十八小时窗口。”
    “可如果它继续加速呢？”
    卷轴弹出一行新字：“建议：立即启动‘预充能模式’。风险：离子炮能量核心过热，可能缩短使用寿命。收益：充能时间缩短至六小时。”
    毕克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五秒。
    “预充能。”他点了确认。
    十二个金色光点同时亮了一倍。控制台发出高亢的嗡鸣，海神号的能量系统全功率运转，船身微微震颤。笑媚娟扶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自己，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金光映亮，瞳孔里跳着十二个光点，像十二颗同时点燃的星星。
    “六小时。”他说，“六小时之后，不管它来的是什么，我们都能打。”
    海面上，天还没亮。太平洋的浪涛在黑暗中起伏，无声而深沉。而在头顶六百公里的同步轨道上，十二门沉睡了万年的离子炮正在缓缓苏醒，炮口无声地转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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