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3章 一定能行

    凌晨四点多，汉东省，塘沽市郊区别墅。
    冲虚道长坐在客厅沙发上，完全没有困意，他平常最不喜欢熬夜，可最近晚上从来没有睡好过，经常会被各种电话吵醒，只要醒了，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今天也同样如此！
    钱耀的电话把他叫起来以后，他便泡上了茶，开始听钱耀说吴晓棠被救的事，冲虚道长听到最后脸色自然是无比难看。
    方静提前都提醒过他们了，他还特意让钱耀安排金明贵要提防金州省公安厅，结果还是被人家把人救走了。
    说到底还是金明贵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在金州省公安厅的强势追查下，金明贵等人已经彻底沦为了聋子和瞎子，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了。
    随着张雨和吴晓棠落到警方手里，在冲虚道长眼里，金明贵这些官员已经没救了，他们在公安系统内的关系网保不住了，被铲除是早晚的事，张雨肯定会把什么都交代了。
    所以冲虚道长都不打算再管这件事了，他不觉得还有什么好办法能挽回败局，况且事情闹成今天这样，归根到底都是金城武和金明贵这些人无能。
    他也把这些话告诉了钱耀，让钱耀躲好不要露面，等这段风头过去再说吧，反正省公安厅是抓不到他们的。
    冲虚道长跟钱耀挂了电话没多久，钱耀又给他打了过来。
    “又有什么事？”冲虚道长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他倒是想去补补觉，可一点睡意都没有，钱耀偏偏又来打扰他，冲虚道长自然没有好脸色。
    “刚才兆辉煌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一件事，想征求下您的意思。”手机那头，钱耀试探着询问道。
    “还是张雨的事？”冲虚道长皱了下眉头。
    “对，他说了个办法，想冒险再搏一搏，看看能不能转败为胜。”钱耀补充道。
    冲虚道长愣了下，撇撇嘴，不以为意地反问道：“什么办法？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能有什么高招？”
    “他想绑架龚玮或者郝立伟的家属，用来要挟他们其中一个人，逼他们配合我们，等审讯张雨的时候，一旦张雨交代出来证据在哪儿，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然后抢在警察前面拿到证据并毁掉……”钱耀把刚才从兆辉煌那边听到的主意说了出来。
    冲虚道长本来没当回事，可听到最后，还真有些意外，仔细琢磨一下，好像确实是个办法，虽然有风险，但也有胜算，殊死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是兆辉煌想出来的？”冲虚道长忍不住问道。
    “不是，他说是方静想出来的，让他通过暗网花重金雇人把事情办妥，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扮演黄雀在后，摘走省公安厅的胜利果实，您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钱耀有些激动地说道，他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路子。
    这些当警察的不可能不管自己家人的生死，只要绑架他们的亲人，龚玮或者郝立伟十有八九会妥协，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不择手段的办法或许能收获奇效。
    冲虚道长再次听到方静的名字，并没有很意外，方静在绝境下，还能想到这个主意，确实不简单，也在情理之中吧。
    其实钱耀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冲虚道长脑子里也闪过类似的想法，但他并没有告诉钱耀，根本原因就是他觉得金明贵这些人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这次就算堵上了这个窟窿，他们也已经彻底被纪监部门盯上了。
    最重要的是吴晓棠名下的棠悦医美会所牵扯到行贿的事，张雨操控棠悦贿赂了一些官员家属，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他们能毁掉张雨手里的证据，公检法和纪监委等相关部门，也可以顺着棠悦再去追查，肯定也能发现不少干部家属涉案。
    等这些线索都串起来的时候，一些干部贪污受贿，违规违纪违法的行为，很可能会被揪出来，他们违法所得的钱，充其量也就那几种隐藏手段，被纪委查到只是时间问题，还是有隐患的，并不能完全消除危机。
    所以冲虚道长已经不想再去费这么大劲去保他们，还不一定能保住，不如干脆听天由命。
    要是金明贵等人都落马了，他们完全可以抓住这个空档，再往重要位置扶持几个新人，有了前车之鉴，相信新推荐上来的干部，一定会提高警惕，远比金明贵这些老人强得多。
    正因为如此，冲虚道长才不想再大费周章，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说，方静却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还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兆辉煌，这再一次让他看到了方静过人的能力和面对危机，不慌不忙的心态。
    “兆辉煌什么意见？”冲虚道长追问道，并没有马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肯定是想尝试的，万一成功了，局势一下子就对我们很有利了，最起码直接就稳住大局了。”钱耀乐观地说道。
    “那就让他最后再试试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把自己暴露了。”冲虚道长认真提醒道。
    他知道方静垂死挣扎，是为了保住自己男朋友董培林，既然方静有情有义，他也不会去阻止，况且兆辉煌通过暗网，重金雇人去办这件事，就算失败了，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冲虚道长也懒得管了。
    等钱耀挂了电话后，他并没有着急给石会长打电话汇报。
    石会长这个时候肯定在睡觉，他即便打过去电话说了今晚的变故，石会长也只会让他看着办，毕竟他们在这件事上早就达成了共识。
    这些官员保不住就不保了，大不了开始韬光养晦，再慢慢物色挑选，重新布局，扶持一些年轻的新干部上去，远比一味的冒险强，只要他和钱耀是安全的，哪怕是兆辉煌出事，他们都不怕。
    所以金州省这些事，不是万分紧急的，他等白天告诉石会长是一样的，现在最让冲虚道长感兴趣的反倒是方静。
    这个女人值得栽培，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时，冲虚道长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和备注，他并没有很意外，联系他的人正是金州省委政法委书记金城武。
    说起他和金城武的关系，要追溯到金城武任省政府秘书长兼任省府办主任之前，这是个正厅级的岗位，也是最有可能提拔为副省长的位置。
    准确地说，当领导有意栽培一个干部，想把他作为本省副部级领导的储备人才时，最后一步很多时候都会把人放到这个位置，然后机会到了就提拔了。
    金城武就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在地级市干了几年市委书记，就被调到了省政府任秘书长，兼任省府办主任，为了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冲虚道长和魏世平没少动用人脉关系，他们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而且金城武还是魏世平向他推荐的干部。
    冲虚道长找了石会长，动用了很多关系，后来金城武如愿被提拔为了副省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副部级领导，没过几年，上一任省委政法委书记退二线，冲虚道长为了贩毒产业更好的发展，又把金城武运作到了分管全省政法委工作的政法委书记位置上。
    这个布局也算是把金城武弄进了省委常委班子，让他有了一席之地，可以更好给他们充当保护伞，同时在金州省的其他人事任命上，金城武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还能巩固魏世平在省里的地位，算是一举多得，甚至冲虚道长还希望金城武能在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上钉死了，直到退休。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贩毒的事东窗事发，一切都乱了套，其实从出事的现在，金城武都没有找过他，今天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冲虚道长知道金城武是真的慌了，不然不会找他。
    冲虚道长并没有拒接，而是在电话响了多秒后接听了。
    手机里率先传来了金城武客套的声音：“道长，这个时间突然找您，打扰您休息了吧？”
    他们平常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通电话的，至于贩毒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人，他们不需要直接沟通，下面的人都会配合的，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事，可能才会轮得到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出面。
    最主要的是金城武跟冲虚道长关系非常一般，这么多年二人也就见过三次面，还都是金城武升迁的关键时刻，魏世平从中组织的饭局。
    事后二人几乎没有过交集，都是张雨，戈三，钱耀这些人具体在办事，需要金城武协调的地方，金明贵他们这些干部汇报上去，金城武自然会动用人脉关系和权力，帮他们达到目的。
    一切的运作都是那么的不显山不漏水，但这并不代表金城武没有冲虚道长的电话，只是几乎不会主动打过来罢了。
    可今天金城武确实撑不住了，已经感觉危险笼罩住了他！
    “金书记，你客气了，我跟你一样，根本没有睡意，谈不上什么打扰。”冲虚道长淡淡一笑。
    “那就好，这次的事，我们确实尽力了，主要还是金州省的局势不像前些年了，省公安厅不少关键岗位的人都换了，很多消息，我们都探听不到，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我也有责任，给您也添了不少麻烦……”金城武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他一个堂堂副部级干部，跟冲虚道长说话很客气，还特意用了“您”，这是他在向沙立春和魏世平等比他排名高的领导汇报工作时候，才会拿出的态度，如今却在冲虚道长面前复刻了，足以说明冲虚道长手眼通天的背景和手段，令他印象深刻。
    因为他能坐到省委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就是冲虚道长一手扶持起来的，这当中固然有魏世平的多次推荐，但冲虚道长在背后也出了很多力，否则他根本不会有今天。
    虽然对冲虚道长的来历，不是特别清楚，但背景一定很深，连魏世平都把冲虚道长当成了座上宾，他自然也给足了冲虚道长尊重，完全没有副部级领导的架子。
    “金书记，你说的，我能理解，我们也尽力了，该做的都做了，但很多事情不出问题也就罢了，一旦事发，就会像黄河决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即便不断地去堵窟窿，可依旧很难改变什么，尤其是这次省公安厅来势汹汹，提前掌握了太多的线索，而你们却浑然没察觉到，金州省的天变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冲虚道长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感慨。
    金城武耐心等冲虚道长说完，试探着说道：“那后面的事，您看能不能让他们查到厅级领导就收手呢？这样事情的范围，就只是控制在了金州省，影响不会太大。”
    “我可以退二线，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腾出来，调去人大或者政协，不担任实职都可以，甚至背个处分，保留公职都行，您看看能不能帮忙找找关系，需要疏通的地方，我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能安稳落地就行……”
    金城武说的很含蓄，现在魏世平不可能再管他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冲虚道长帮他运作这件事，打点关系肯定是要花钱的，但这个时候花钱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怎么能保住自己，他不想老了还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这也是他联系冲虚道长的真正目的，如果冲虚道长都做不到，别的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冲虚道长听到金城武这么说，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淡淡的回答道：“金书记，如今都不是钱的事了，而是没人敢收钱，也没人会收钱。”
    “钱不是万能的，谁会傻到为了钱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到了一定级别，领导们就不缺钱了，他们更看重经济发展，国泰民安，反而最讨厌处理麻烦事。”
    “更何况，你都知道金州省跟以前不一样了，那就应该清楚我说的话不好使了，我找的关系，很难再帮上你的忙了，相关部门一路追查到你的头上，最后查到什么程度结束，真不是我能干涉的，我不是不想保住你，而是我这次真的无能为力。”
    “金书记，希望你能理解我如今的处境和无奈！”
    这个世道没有常青树，他们曾经的势力再大，也终究抵不过权力的变动，特别是这几年急转直下，频繁有干部被查办，早已经动摇了他们在金州省的根基，如今轮到了公检法系统被整顿，冲虚道长再一次感觉到了权力变迁过程中的残酷，他在金州省，真的已经丧失了扭转乾坤的能力。
    冲虚道长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金城武听，更是在说给自己听，言辞间没有任何浮夸，还多了几分坦诚。
    手机里，金城武沉默了数秒，无数如鲠在喉的话，最终都化为了一句沉重的话：“我……明白了！”
    冲虚道长说得很直白，他听懂了，后面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会不会被查，全看上面想不想查他，这是未知数，冲虚道长也无法预判结果，更没办法帮他周旋。
    “金书记，咱们这艘船，上来不容易，想下去也很难，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谨言慎行。”冲虚道长意味深长的提醒道。
    金城武愣了下，马上明白了冲虚道长的意思，这是在警告他，如果真的被抓了，在里面配合审查，要懂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只会交代自己的问题，跟自己没关系的，我一概不会多说。”金城武认真回答道。
    冲虚道长对此很满意，轻声道：“兆辉煌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你自己关注着点金州省的动静吧，要是火快烧到了你身上，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向组织坦白问题，多少算是有自首情节。”
    “至于你家里人，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被牵连的，剩下的你看着办吧，可以提前安排一下……”
    冲虚道长这么说，是他感觉这次金州省不可能查几个厅级干部就结束的，金城武大概率保不住，指不定哪件事就被牵连进去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想躲过这一劫太难了。
    “谢谢！”
    “应该的。”
    二人最后的对话很仓促，金城武虽然早就预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真的发生了，他的心里还是针扎一样的难受，可还是得接受这个现实。
    很快，金城武就找理由挂了电话，他要尽可能把后事都处理好。
    ……
    这一夜，不仅冲虚道长，金城武，金明贵，杨崇山，董培林，方静，兆辉煌和钱耀等人没睡觉，省委组织部长陈昌来以及他的宝贝儿子陈辉也都没睡。
    自从知道陈辉被牵连了，陈昌来就时刻在留意这件案子的进展，张雨被抢救回来，人已经醒了的事，他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对他而言，这些消息想打探到并不难，因为早在陈辉向他坦白后，他除了联系冲虚道长商量对策，还找了葛天明帮忙，并且在傍晚的时候，还去了一趟魏世平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为了给陈辉擦屁股，他拼了命的在善后，随着吴晓棠凌晨被救走，陈昌来知道大势已去，根本没有任何的困意，连夜把陈辉从卧室喊到了书房，交代后续应该怎么做，才能躲过这一劫。
    书房里，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等陈昌来说完吴晓棠突然被警方救走，张雨马上被押送回来的事，陈辉吓得后背全是冷汗：“爸，完了，彻底完了，这下张雨一定会交代的，他一定会把我供出来的。”
    “砰！”
    陈昌来见陈辉这副慌张的样子，气得怒拍了一下书桌，训斥道：“怕什么怕？有什么可怕的，你当初收他们钱，给他们介绍关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现在出事了，你怂的双腿发软，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绝对不能碰，你都分不清楚吗？我看你是在舒适圈里待久了，越活越糊涂，完全忘了官场的险恶……”
    陈昌来劈头盖脸，再次将陈辉骂了一顿，他觉得陈辉就是从小被家里惯坏了，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尤其是这几年在江临市混得如鱼得水，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浪，才导致行事作风不严谨，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陈辉只能低头认错，苦苦哀求道：“爸，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我一定谨小慎微，不该收的钱，我绝对不会拿了，这次你一定要救我……”
    陈昌来叹了口气：“我能帮你擦一次屁股，不见得下次就能帮你摆平，明白吗？为了你的事，我需要欠下不少人情，你妈为你的事整夜睡不着觉，你以后给我争点气，不要再惹事了。”
    听到陈昌来这么说，陈辉先是愣了下，随后下意识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老爹应该是帮他善后了，点头如捣蒜：“爸，我都明白，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哼，你记住你说的话，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管你。”陈昌来没好气地瞪了陈辉一眼：“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每一个环节都要按我说得来，绝对不能说错。”
    “魏省长那边，我也帮忙争取了他的态度，他会根据实际情况帮忙说话的，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办法，一定能行……”
    陈昌来接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教陈辉如何应对这件事，简直是言传身教，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蒙蒙亮了，可父子二人的沟通还没有结束。
    陈辉拿了个记事本，脸色认真，一点点记录着，生怕自己忘了，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爸，这样能行吗？”
    “你不要怕，按照我说的做就还有机会，你调整好自己心态，把我刚刚交代你的都消化掉，等会我扮演审查你的领导干部，你来跟我对话，我问什么，你想好怎么回答，我们多演练几次，你一定要冷静下来，沉着应对，千万不能慌……”陈昌来一脸严肃的叮嘱道，这次为了保住自己儿子，他这张老脸都可以不要，已经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