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0章信

    三山关外，一片连绵无际的密林在夜色中静静铺展。
    月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漏下，在林地上洒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关城周围少有的无人地带，战乱之后，连走兽飞禽都少了许多，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夜枭鸣叫。
    一道暗红色流光从北方悄然掠来，无声无息地落入林间空地。
    来人身形高大，面色冷峻，穿着一件深色长袍，周身气息收敛得几乎如同凡人，正是万象仙国麾下准圣吕岳。
    他落地后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在林中扫视了一圈，仿佛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他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隆起，如同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矮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地下钻出，身形圆滚滚的，皮肤黝黑，容貌虽不出众，但那双小眼睛却透着一股机警精明。
    来人正是土行孙。
    “吕岳前辈。”土行孙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您亲自来了，可见事情要紧。”
    吕岳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废话。
    他翻手取出一枚封好的玉简，外裹一层深色的锦帛，封口处按着一道暗色的灵印。
    他将玉简递向土行孙，沉声道：“君上亲笔信，命你务必亲手转交邓九公本人。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行踪，不要经过其他的手，直接放在他的案头即可。”
    土行孙接过玉简，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之处，面色郑重：
    “前辈放心，我土行孙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办这种事，从来没出过差错。这遁地之术的好处，就是谁也发现不了。”
    吕岳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事关系重大，君上在信中所言，将决定邓九公乃至千万将士的归宿。你务必谨慎再谨慎。”
    “明白。”土行孙点了点头，又看了吕岳一眼，没有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黄光没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很快被落叶覆盖。
    吕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气息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头望了一眼三山关城头那隐隐约约的灯火，低声自语：“邓九公……这一步，就看你怎么选了。”
    说完，他身形一纵，化作暗红色流光往来路飞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夜色渐深，三山关内灯火稀疏。
    邓九公的中军大帐设于城中央一座原为守将府邸的大宅之中，四周有层层甲士巡逻，阵法禁制环绕。
    但这一切对于精通地行术的土行孙而言，形同虚设。
    他在地下穿行的速度极快，如同一尾游鱼在水中穿行，轻松避开了所有的暗桩与巡逻路线。
    他在邓九公的书房兼议事厅地下停下，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室内无人，才悄然从地底冒出一个头来。
    书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缝间透着些许月光。
    土行孙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书案上摊着一卷关防图，旁边放着几份公文书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书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轻轻放在邓九公惯常就座位置的正前方，又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对方一进门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徐徐沉入地面，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那枚玉简静静地躺在案头，映着窗外淡淡的月辉。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邓九公披着一件深灰色长袍，大步走进书房。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满脑子都是降军整编与家眷转移之事，天不亮便醒了，索性起来梳理军务。
    他推开书房的门，习惯性地走向书案，目光刚落在那卷关防图上，便注意到了那枚静静躺在案头的玉简。
    邓九公脚步一顿。
    他第一反应是军情通报或密报，但这枚玉简的样式与天周军中的文书不同，外裹锦帛，封口灵印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警惕地走近，没有直接伸手，而是先在室内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拿起那枚玉简，以神识探入封口，小心地解开灵印。
    玉简中是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以父亲神念写的信。
    邓九公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浑身便猛地一震。
    “九公吾儿，见字如面。为父与你母亲，还有你妻儿，如今已平安抵达万象仙国，一切安好，勿念……”
    邓九公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字迹，这笔锋，这神念气息，确确实实是他父亲邓老太爷的笔迹。
    他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对父亲的字再熟悉不过，绝不会认错。
    他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读。
    信中的内容不长，却句句重如千钧。
    信上说，他们一家老小被韩吟霜从朝歌接出之后，并未被送往天周，而是被万象仙国的人提前接到了万象仙国。
    项尘待他们如上宾，安排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衣食供给无缺，甚至连孙儿都有专人照料。
    项尘救他们全家性命于危难之间，又说到天周与天商的争斗，说到邓家世代忠良，却要被迫背负投敌叛国的骂名，不如趁着尚未卷入更深，率部投奔万象仙国。
    信的最后一行写道：“若你执意留在天周，则从此不必再认我这个老父……盼我儿早作决断，勿负为父之望，勿负项天帝之恩。”
    邓九公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面上神色复杂至极。
    他缓缓坐在案后的椅子上，望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映照着他那张满是风霜刻痕的面孔。
    他内心翻涌着无数念头他以为家人正在姜子牙的安排下前往天周，他以为一切都在姜子牙的控制之中，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等家人抵达后设宴庆贺。
    可眼前这封信告诉他，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幼子，早就已经不在天周的路上了，他们被项尘的人接走了，此刻已经住在万象仙国的土地上。
    “项尘……”邓九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内心有些许感激，又带着一丝警惕。
    他坐了片刻，终于收起玉简，站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亲兵：“去，把婵玉叫来。”
    不多时，邓婵玉快步走入书房。
    她今晨正在营中操练降军，听到父亲召唤便匆匆赶来，银甲上还带着一丝晨间的露水。
    她看到父亲坐在案后，面色凝重，目光落在那封打开的玉简上，不由得微微一怔：“父亲，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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