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丑角

    徐婉宜沉默许久，松了口：“待生下孩子，她若是愿意去庄子上，我可以保她一命，且日后吃用不愁。”
    扶玉连忙道：“多谢世子夫人，奴婢会尽力说服霜月。”
    徐婉宜居高临下看着她：“倘若她不愿意呢？”
    “她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扶玉道，“奴婢念着过往的情分拉她一把，她要是拎不清，坚持留在府中，奴婢只能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徐婉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道，“难怪三弟宠爱你，你这性子着实机灵讨喜。”
    扶玉：“……谢世子夫人夸赞。”
    徐婉宜道：“你回吧，霜月那儿，我会择个时间让你跟她见一面。”
    “是。”扶玉起身，屈膝行礼后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折返回来道：“夫人，对付世子爷这样的人，奴婢这有两个法子，您或许可以一试。”
    徐婉宜问：“什么法子？”
    扶玉谨慎地上前，附在她耳边说了。
    徐婉宜细细一琢磨，脸上露出笑意：“好，我且试试。”
    承晖院。
    今天是十五，按照规矩，萧策方会来徐婉宜房里用膳。
    到了晚膳时间，萧策方果然在小厮元书陪同下过来了。
    萧策方踏进正房，徐婉宜坐在膳桌旁，丫鬟和嬷嬷正在布膳。
    膳桌上摆了八菜一汤，萧策方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糟辣脆皮鱼、酸汤浸鸭掌、藠头炒腊肉、盐酸蒸鱼腩、小米鲊、阴辣椒炒鸡丁、素炒阳荷、油焖赤水冬笋、酸汤圆子锅……
    徐婉宜祖籍黔地，这一桌不是酸就是辣的东西，都是她爱吃的黔中口味。
    却没一样是萧策方爱吃的。
    而且自他进来，徐婉宜连个眼色都没给他。
    这让萧策方有种被忽略了的不快。
    但转瞬，他想到了什么，那点不快变成隐隐的期待。
    萧策方撩起锦袍下摆，在徐婉宜对面坐下，目光一一从桌上扫过，笑道：“今日倒是丰盛。”
    徐婉宜不接话，只接过嬷嬷盛好的酸汤圆子，细细品尝。
    萧策方也不恼，拿公筷夹了一片藠头炒腊肉尝了尝，微微点头，语气和煦：“藠头这东西，倒是有几分野趣，黔地多山，百姓常在山间采食此物，粗朴得很，没想到夫人竟将它做成一道菜端上了桌。”
    徐婉宜依旧不搭茬，专注吃圆子。
    萧策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看向那道酸汤圆子锅：“酸汤开胃，确是下饭的好东西，听岳父大人说，黔地多瘴气，百姓常年以酸辣之物发汗祛湿，倒是因地制宜的好法子。”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不过常年吃这等重口的吃食，味蕾难免被养得钝了些，尝不出精细滋味，倒也有几分可惜。”
    语罢，他期待地看向徐婉宜，等着她像往常一样被激怒，对他横眉冷竖，大声反驳。
    但徐婉宜跟聋了一样，不仅对他视若无睹，对他那番百般挑剔贬损的话更是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为所动。
    萧策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敛了几分。
    徐婉宜今日是怎么了？
    暗贬不成，萧策方不死心，继续挑衅。
    他夹了一块盐酸蒸鱼腩，咬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忙用帕子掩唇，将鱼腩吐出来：“这鱼的酸味……想来黔地的水土，养出来的东西性子也烈。”
    他抬眼看向徐婉宜，语气依然温和：“夫人离乡多年，口味倒是一点没变，只是如今既已在京城安家，在吃食上不妨入乡随俗，学着尝尝苏扬菜的清淡雅致，免得日后宴请京中贵眷时，端出一桌酸酸辣辣的东西来，倒叫世家夫人小姐们笑话你粗野。”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漱口。
    元书立刻端了痰盂上前，让萧策方将漱过口的茶水吐进痰盂中。
    换做往常，这番明晃晃的嫌弃做出来，徐婉宜早已怒火中烧，摔杯砸箸，厉声反驳“你瞧不上我黔地的吃食，大可以不来我房里！我爹吃了半辈子粗朴之物，也不见短了谁的寿！”
    可今日，徐婉宜安安静静地喝完半碗圆子汤。
    等萧策方说完了，她才放下碗，淡淡道：“世子说完了吗？”
    萧策方：“……”
    “说完了就用膳吧，话这么多，菜要凉了。”
    萧策方：“……”
    他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看着徐婉宜淡定用膳的模样，萧策方心里的恶意犹如一只黑色触手，一点一点攀爬蔓延开来。
    他再次开口：“说起来，岳母大人也是黔地出身，听闻她走得早，许是水土养人，也养病根，黔地湿寒重，常年吃辣虽能发汗驱寒，却也伤脾胃。
    岳母身子骨弱了些，便是胃口好，底子也受不住那等刺激之物，若是当年能有人劝她换一换口味，说不定……”
    他适时打住，轻轻一叹，“罢了，都是旧事，夫人往后也当爱惜自己才是。”
    徐婉宜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萧策方一直观察她的反应，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精神为之一振。
    来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要发作了！
    他就知道，已逝的岳母是妻子的死穴，每次稍稍一提都能惹得她失控发狂。
    他期待地看着徐婉宜，等着她气得面色煞白，拍桌而起，然后指着他厉声叱骂。
    不成想徐婉宜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淡淡的轻蔑和怜悯。
    “世子，食不言寝不语。”
    萧策方：“……”
    他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哽得他喉头发堵。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台上卖力表演了半晌，却发现台下根本没有观众的丑角。
    一时间憋屈，恼怒，还有失去对徐婉宜控制的焦虑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徐婉宜。
    徐婉宜抬头，隔着膳桌和他对视，眼神不卑不亢，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嘲弄：“世子，怎么了？”
    萧策方迎着她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神，竟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憋了一肚子火，几息后重重冷哼一声，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