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等老了，我还给你簪发

    岭南进入了梅雨季，云州也变得湿热熏蒸，晴雨不定。
    家家户户的墙壁、木柜都浸着潮气，首饰铺里存放珠玉的木匣子，江雪芒每日都要仔细检查两遍，生怕水汽闷坏了那些珍珠与银饰。
    虽说空气潮得发黏，江雪芒心里倒是敞亮轻快。
    这天一早，裁缝铺的秋娘子就来叩首饰铺的大门，话音里满是喜气。
    “徐姑娘，嫁衣送过来了，要不要试试看合不合身？”
    江雪芒正低头给客人量首饰尺寸，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多谢秋嫂子。绣娘是照着我的身子裁的，应当错不了。我手上沾了粉料，万一蹭脏嫁衣就不好了，先放柜上吧。”
    秋娘子见她确实忙着，便将嫁衣轻轻搁在柜台，笑着打趣：
    “眼看就要出嫁了，姑娘铺子里还这么热闹忙碌。”
    江雪芒弯了弯嘴角：
    “正因为快要成婚，杂事多，才想着把手头积压的单子赶完，免得客人们久等。”
    一旁等着打镯子的王婶听得好奇，开口问道：
    “徐姑娘手艺好，性子又和善，不知是哪家郎君这么有福气，能娶到你？”
    秋娘子立刻接话，嗓门带着笑意：
    “哎哟老嫂子，你还不知道？就是咱们云州新来的知县林大人，实打实的青年才俊，他俩这才是郎才女貌！”
    王婶一听，顿时一惊：
    “哎呀，我这老婆子，竟劳烦知县娘子亲手帮我改镯子，实在不敢当。”
    江雪芒笑着拉住她的手按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
    “王婶，您可别乱动。再晃悠，别说是知县娘子，就算知州夫人来了，也没法给您把这镯子调妥帖。”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说笑。
    几人正说笑间，店门忽然被砰砰拍响。
    江雪芒抬眼一望，林煦站在门外。
    秋娘子和王婶转头看见来人，连忙起身。
    二人简单和林煦寒暄两句，知道人家小两口有话要说，不愿在此打扰，便识趣地互相招呼一声，结伴告辞离开。
    江雪芒收拾好桌上的工具，才开口问。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衙门这会儿还没下值吧？”
    “今日公务不多，处理完我就先过来了。”
    林煦的目光在她发髻上转了两转，见她还别着那只素钗，便问道。
    “我送你的那支簪子呢，怎么不戴上？”
    “那样贵重的物件，做活时哪敢戴。万一磕碰刮花了，我心疼。”
    江雪芒把手放进水盆里洗净，正要转身拿手巾擦干，林煦已经递了过来。
    他伸手拢住她的手，拿吸水的巾帕细细裹住，一点点轻轻拭干水渍，低声说道：
    “再好的首饰，也要合适的人佩戴才衬得出它的好。
    若是收在匣子里常年不动，再贵重也只是一件死物，白白浪费了。”
    这话听得江雪芒心底一阵熨帖。
    手上水渍擦干净，她细心叠好手巾，晾在一旁的木架上。
    转过身，正看见林煦含笑望着她。
    “今天初十，齐江边百姓要放河灯祭祀水神，场面很热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江雪芒这才恍然。
    “难怪街上有人忙着扎灯笼，我忙着店里的活，竟把这事忘了。”
    林煦走到一旁的多宝阁，熟门熟路从匣子取出那支簪子揣进怀里，回来伸手牵住她。
    “机会难得，走吧。”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江雪芒索性锁上铺子，两人并肩走进巷外的街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往日略显冷清的街道两旁挂起了灯笼。
    红光晕染着暮色，云州的大街小巷，也因着这一年一度的放灯会热闹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大人牵着孩童，有儿子陪着老母亲，三五结伴的姑娘，还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江雪芒与林煦手牵着手，融在熙攘人潮之中，和身边所有寻常的情侣并无两样。
    她心头暗暗感慨，人生真是奇妙。
    不久前她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如今却如同挣脱樊笼的飞鸟，天地广阔，终于能自在呼吸。
    街边灯火错落，各色花灯在烛火里轻轻摇曳。林煦在一处花灯小摊前停下脚步，仔细挑选，买下一盏素净的白莲花河灯，递到江雪芒手中。
    二人一同走到江岸边，小心托着花灯放进水面，静静看着灯盏顺着流水缓缓漂远，各自在心底默默许愿。
    月光洒落江面，点点河灯浮在水上，暖光映在江雪芒的侧脸上。
    轮廓柔和细腻，眉眼清丽，美得如梦似幻。
    河灯顺水慢慢漂向江心。
    江雪芒回过头，正撞见林煦怔怔望着她。
    她抬手蹭了蹭自己脸颊，轻声问。
    “我脸上沾了东西？怎么这样看着我？”
    林煦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微微闪躲，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对着河灯，你许了什么心愿？”
    江雪芒的愿望很简单，只求往后一生安稳度日。
    她轻轻摇头，没有明说，转而反问。
    “那你呢，你许了什么？”
    她刚将目光从江上收回，便觉发髻一侧轻轻一动。
    等反应过来林煦方才做了什么，脸颊瞬间泛起热意。
    林煦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我盼着，等我们都老了，还能像这般，亲手为你簪发。”
    自逃离京州之后，江雪芒嘴上不曾提起，心底却总藏着几分放不下的过往，还有对前路隐隐的忐忑。
    可此刻看着眼前人腼腆又真诚的模样，那些纠结与不安，竟一下子尽数释然。
    日子本就是一点点过出来的。
    那些不该再惦念的人，那个她始终融不进去的世界，早该放下了。
    抬手轻轻抚过鬓边新插上的玉簪，江雪芒看向林煦。
    “好看吗？”
    她一笑，眸子亮闪闪的，比江上摇曳的河灯还要清丽动人。
    林煦用力重重点头。
    “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二人亲昵说笑，身影融进齐江温柔的夜色画卷里。
    而不远处，隔着拥挤的人潮，石桥的另一端，一道颀长身影端坐马上。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绷起，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岸边这郎情妾意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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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等老了，我还给你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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