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民心尽失

    这里没有人穿官服。
    温祝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病人。一个老头在闭目养神，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还有一个年轻人，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血，看着像是干农活时割伤的。
    都是普通人。
    可温祝还是紧张。保不准这里面哪个人会认出他们，会去报官。升官发财——这四个字对普通人来说，诱惑太大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那个老伯一样，即使认出了他们也冒着风险包庇。这是人之常情，她不能怪谁。
    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了，继续哄孩子。
    温祝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喘气声太大都会引起注意。
    她现在这副样子——衣裳皱巴巴的，沾了泥、蹭了血、头发散了一半，连脸都有点浮肿，确实不像侯夫人。裴贺就更不像侯爷了。他的衣裳比她的还惨，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脸色灰白。
    只要不刻意盯着看，应该认不出来吧？温祝只能这样祈祷。
    一个年轻的医女从里间掀帘子出来。
    她穿着青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医女看了裴贺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伤了哪里？”
    “胳膊。”温祝替裴贺回答了，“现在人还有点发热。”
    医女没再多问。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布、药粉、剪刀，一样一样摆在托盘上，然后就开始利落地处理裴贺的伤。
    她把绷带剪开的时候，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一扯就疼。裴贺没出声，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温祝心疼地一把握住，倒让他忍着不再用力了。
    医女的手很稳。她一点一点把绷带揭下来，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干血擦干净，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她全程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倒是没看过这两个人的脸一眼。
    她包扎好了，便伸手去试裴贺发烫的额头。
    医女一抬眼，一下就愣住了。
    温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医女又仔仔细细看了裴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差点惊叫出声，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很快收拾好了表情，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温祝看了裴贺一眼。裴贺微微点了下头。
    这医女既然认出了他们，又没嚷起来，恐怕是有心要替他们遮掩的。
    两个人跟着医女往里面走。穿过药柜后面的走廊，穿过一个小院子，又上了一段窄窄的木楼梯。
    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温祝走在裴贺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墙，这才上去了。
    上面是一间阁楼，不大，堆满了杂物。
    破了的桌椅、缺了角的瓦罐、落了灰的书架、几只塞满东西的麻袋。窗户很小，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还不足以把这间小屋子全部照亮。
    医女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
    她不比他们镇定多少，声音甚至都发颤：“是你们？”
    两个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医女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她立马表示。
    温祝想起了那个好心的老伯，试探着开口：“你……也有家人在矿上做工？”
    那也太巧了吧！一路上碰到的竟然全是矿工家属？
    医女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面。那里有一个旧书架，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堆满了落灰的书册。她在书架最底层翻了一会儿，在一堆医书中抽出一卷书卷。
    书卷不算旧，边角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着的。
    她把那卷书卷递到温祝面前。
    温祝接过那卷书卷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该不会是云音娘子写的那种狗血话本子吧？
    那也太离谱了！要是医女真是看了这种东西就决定庇护他们，她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温祝把书卷翻开，等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全是朝廷密辛！
    那不是普通的朝廷密辛，这上面记录的全是当今皇帝肖珩的事！
    温祝的手抖了一下，往下翻。贪污军饷，那笔银子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落在哪个库房里；买官卖官，哪个县的县令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位置，上任之后又贪了多少，孝敬了肖珩多少；肖珩还是皇子的时候害过多少贤良忠臣，哪一年哪一日，用的什么手段。
    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有来有去。
    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是敢摆在台面上对质的真东西。
    温祝抬起头，看着医女。
    “这些——你从哪儿得来的？”
    “别人传给我的。”医女说，“这东西在越小的地方传得越广，京城那边反而还没动静。只要是会认字写字的人，拿到这种东西，都会手抄下来，再传出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去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很多人……或许大家早就心有怨言了。有人竟有这样的本领，能把那位干的亏心事都明明白白列出来，大家虽觉得痛苦，却也是感激的。”
    温祝攥着书卷，指节发白。
    医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终于把话说出来之后的轻松。
    “我不知道什么异世者不异世者的，”她说，“我只知道皇帝说你们是祸害，那你们就一定不是祸害。我们恨不得……恨不得真的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统治！”
    医女又看了裴贺一眼。
    “况且侯府的那些事情，我们这里也略有耳闻。你们不像是作恶的人。先在这里养伤吧，外面保不齐就有利欲熏心的人，你们不要急着出去。”
    那医女给裴贺喂了些治发热的药，又嘱咐了些养伤事宜，就离开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早都累得浑身酸痛，此时终于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虽然褥子很薄，两人却都觉得松软无比。
    温祝觉得那些密辛能传出来肯定和裴贺脱不了干系，她立马问道：“那些书卷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裴贺也不想隐瞒：“你入宫那些日子，孙云歌常来书房找我。她胆子不小，什么都敢问。一开始是试探，后来见我不拦着，就越问越深。我也想看看，她到底能大胆到什么地步。”
    “那些密辛都是你打探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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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民心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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