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井水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十几分钟，陆知舟才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刘桂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比昨天更软了些，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那口井被提起来的时候，喉咙里还带着雾气：“井填了之后，那口井的水流到地底下去了，也没人知道流到了哪里。但我姑姑说，水不会消失的，它会从别的地方再出来。可能是井水，也可能是露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你要想用井水酿酒，可以从那棵桂花树底下挖一铲土，泡一宿，把水滤出来用。我姑姑以前也这么做过，那年井还没填，她就试过，说桂花树根底下渗出来的水，比井水还甜。”
    她听完这段语音，没有立刻回，坐在床边把那段话又放了一遍。录音里除了刘桂兰的声音，还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风声，像是她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旁边。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只陶罐，罐口朝上，捧在手心里。然后她把罐子倾斜了一下，让光线照进罐底。罐底有一层极薄的积尘，像是一层没被碰过的时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支竹笛也带上，走出了酒店房间。
    她沿着桃花坞大街往回走。走到那棵桂花树底下的时候，她放慢脚步，绕到树干背面，蹲下来。树根周围的土是深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落叶，树根从土里冒出来，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牢牢抓着地面。她伸手拨开落叶和浮土，用手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只陶罐翻过来，扣在树根旁边，像是把一只还没盛满的碗翻过来晾干。等她回去的时候，罐口内侧应该会沾上一层潮气。也许不多，但那是那口井的井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沿着桂花树根的纹路爬上来，被这只罐子接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在树根旁边蹲了一会儿。
    她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把那支竹笛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道新痕的末端，它已经不再延伸了，像是在等她带回点什么。她把它平放好，然后去洗手间洗手。水很凉，冲掉指缝里的泥土。她擦了手，回到茶几前坐下，把那支竹笛握在手心里。那道新痕贴着她的掌心，传来一点极淡的温度。她想到，周刘氏酿的糯米酒，也许用的就是这样的水。她从井里打上来的时候，水面上漂着细小的气泡，她用勺子轻轻撇掉，然后倒进陶罐里，等着它发酵。也许她并不知道那口井的水来自哪里，只是知道用它酿的酒，比用别的水好喝。就像她不知道周安会回不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喜欢喝她酿的酒。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方向。下午的光线已经偏西了，风穿过树冠的声响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听起来比白天更深、更轻，像是有人正在远处挖一口旧井，锄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土层和墙根传过来，已经不太能分辨那是开挖还是回填，只是那个声响一直没停。她听着那个声音，想到外婆说的那些话——水不会消失的，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看不见的地方又渗出来了。就像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等了很久的话，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着。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陶罐。罐口朝上，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里面还是空的，但她知道，到了明早，罐底应该会有一层极薄的水汽。那是从桂花树根底下渗上来的水，在罐壁内侧凝了一层。可能不够酿一罐酒，但至少足够让这只空了多年的罐子，重新尝到井水的味道。那道细小的水痕，渗进陶罐的纹路里，像是一条干涸了很多年的河道，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重新淌过的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涌上来，沿着过去的痕迹，找到它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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