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这声爷爷，不是买来的

    正厅狼藉清理干净，闲杂人等打发到偏院，楠木格子门重新合拢，屋里只剩四角铜炉里新换的沉香散着热气。
    墨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江晚坐在墨奕珩身侧，旧布包放在膝头。
    “先前听廷山和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说宋家刚认回来的闺女是个在山野里招摇撞骗的术士。”
    老太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是老头子我老眼昏花，差点把真正有本事的人拒在门外。丫头，墨家亏待了你。”他面色微沉，“老宅在京郊有三处独栋庄园，二房名下退出来的两成海外信托，明天我让律师过户到你名下，算作墨家给长孙媳妇的赔礼。”
    江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庄园和信托，老太爷自己留着养老。我学玄门正统，靠双手挣钱，不拿无功受禄的封口费。真要给我交代，换一样东西。”
    老太爷眉头微挑：“你要什么？”
    “十二年前，墨奕珩车祸后的所有原始档案。”
    江晚直视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包括加护病房的医嘱记录、高压氧舱报废审批表、警方第一手现场勘验图，以及二房经手销毁的所有物证清册。一页都不能少，必须是未经删改的原本。”
    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紧。
    豪门里争权夺利，晚辈进门要么要权，要么要钱，要这种血腥旧档的，江晚是第一个。
    “廷山经手的那些东西，锁在宗祠地库的甲字铁柜里，按族规非家主手令不得启封。不过今晚这局是他自己作死，老头子我准了。林深，去书房拿我的私章和授权书。”
    林深领命退下，片刻捧来红皮文书与朱砂印泥。
    老太爷翻开文书，在调阅权限一栏签下墨瀚海三个大字，随后将白玉私章扣在落款处，朱红的印泥浸透纸背。
    印章刚抬起来，老太爷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磨损严重的红绒布小夹子，轻轻推到桌子当中：“这是奕珩十二岁那年，在加护病房拍的。那会儿他满身插着管子，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廷山说拍照留个底，万一挺不过去，族谱里好留张遗像。”
    那是一张边角发黄的寸照。少年骨瘦如柴，脸色惨白如纸，脖颈缠满纱布，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冰冷戾气。
    墨奕珩目光触及那张旧照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绷紧，喉结剧烈滚动，右手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那些被困在加护病房里、连翻身都需要旁人摆弄的日子，是他最深、也最不愿被触碰的烂疮。他下意识侧过脸，避开那张照片。
    江晚没有去拿那张照片，察觉到了男人周身凝固的气压，伸出右手，微凉的掌心覆上墨奕珩紧绷的手背，指尖扣进他的指缝，没有用力，却稳稳压住了他掌心的冷汗。
    “过去的事，躺在纸上变不成现在的刀。”江晚没转头看他，只是对着老太爷的方向平缓开口，“我查这些，是要顺着旧线把当年埋雷的人连根挖出来，不是为了揭开伤疤看他有多疼。等你想看的时候我们再看。”
    墨奕珩浑身一震，反手扣紧江晚的手指，掌心交贴，那股透过皮肤传递的温热，像一道壁障，将十二年前浸透消毒水气味的黑暗彻底挡在了外面。
    老太爷坐在对面，浑浊的眼睛在两人紧扣的手上停了一瞬，眼底最后一丝试探彻底消散。
    他收起红绒布夹子，将那份盖着大印的授权书双手推到江晚面前：“丫头，字签了，印盖了，墨家百年来的最高密档，任你翻看。”
    老太爷靠回太师椅，脊背微微佝偻，语气带着几分苍老的期盼，“既然进了一家门，这杯茶你喝了，是不是也该改口，叫老头子我一声爷爷了？”
    江晚垂眸看了一眼授权书，红底黑字，盖章清晰，没有陷阱与保留。
    在宋家，宋老太爷哭着喊着求她叫外公，那是二十年骨肉离散的愧疚，她叫得心软。
    而在墨家，这个坐拥百亿家业的老枭雄，用一场硬碰硬的清算、一份毫无保留的底牌交付，来换取她的认可。
    她不欠墨家分毫，但她敬重一诺千金的规矩。
    江晚收起授权书折好放进布包，随后端起微温的茶盏，双手托着，稳稳递到老太爷身前：“爷爷，喝茶。”
    清清淡淡的两个字，不谄媚，不扭捏，落得干净干脆。
    老太爷愣了半秒，随即双手颤抖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好，好孩子。比川竹那几个小子有骨气，我墨家没娶错人。”
    正厅气氛刚缓和下来，林深快步从暗门闪身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正运行后台程序的保密平板电脑，面色发冷。他走到墨奕珩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墨总，二房动手了。沈佩兰借口取降压药，用备用卫星电话联络海外信托财务团队，知道宗祠地库和旧档今晚就要被查封，正试图远程注销十二年前挂在北洋港口名下的一家物流空壳公司，把那笔采购特种医疗设备、拆借黑钱的地下资金流水彻底粉碎。”
    屏幕上，一道绿色数据进度条飞速跳动，已跑到百分之七十四。
    墨奕珩眼中寒光乍现，不给二房半分挣扎的余地，手指在平板上凌空一点：“林深，启动豪跃内网最高防御协议，把整座老宅的移动信号基站熔断。把服务器镜像完整抓取，连同按键日志、通信录音，原样打包发送给经侦支队和宋川竹的法务组。”
    “明白。”林深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三下。刺啦一声杂音从老宅外围电箱处传来，平板上的进度条瞬间卡死在百分之七十九，弹出鲜红的系统弹窗——“目标账户已被京市经侦大队远程冻结，操作日志已留存归档”。偏院深处随即传出沈佩兰的哭嚎与摔砸电话的钝响。垂死挣扎的戏码，不过十秒，就被彻底碾死在萌芽里。
    二十分钟后，墨家老宅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缓缓大敞。
    墨奕珩牵着江晚踏着汉白玉台阶从容步出，步伐平稳沉健，再无半点残疾的颓态。
    林深带着四名内卫紧随其后，抬着一只沉重的黑漆雕花铁匣，里面装着从宗祠甲字柜取出的十二年前受袭卷宗，以及那块被江晚破了煞阵的压胜铜牌。
    黑色劳斯莱斯车门拉开，江晚弯腰坐进后排，随手从铁匣里取出泛着腥臭铜锈的压胜牌放在膝头，拉过聚光射灯，将光束精准打在铜牌右下角被凿开的豁口处。
    那里，除“外区特供-9807-重症03”钢印之外，金属断层处还有两道极细极深的反向凹槽。
    江晚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白玉残片——那是前些日子在公海八百海里外的禁忌孤岛上，她引万丈紫金天雷轰穿水牢时，从生母宋意枝断裂的玄铁重链旁捡回的龙家阵旗残件。
    江晚将两件东西在强光下缓缓重叠，深槽与残片边缘的阴刻咒文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半分偏差。
    墨奕珩坐在她身旁，呼吸猛然一沉。
    “当年那场车祸，不是二房为了争家产下的死手。”
    江晚眼神冷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在重合的纹路上狠狠一划，“二房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个玄门手段。墨廷山不过是收了钱给人当狗，替真正的主子清理现场。”
    她转过身，从铁匣最底层抽出那叠发黄受潮的原始卷宗，翻到第七页物资封存备忘录时，一张薄薄的、用吸墨纸手写的外请处理单无声滑落出来。
    单据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用暗红朱砂拓印的狰狞龙形古印，签收人一栏没有具体名字，只有一行繁体小楷写下的代号——“陵城龙家外门，执事龙承业亲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