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傅言之的维护
宋唯接到傅言之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做一道新菜。
那是晚上十一点。餐厅已经打烊了,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白天那些忙碌的厨工和学徒都走了,水池里堆着没洗的锅,操作台上散落着没用完的食材,空气里混着生肉和香料的气味。宋唯系着那条穿了五年的白色围裙,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了,但她舍不得换。这是她在法国毕业时导师送的,围裙内侧绣着一行小字——“Leseul”——唯一的。她用了五年,洗了无数次,白色已经不再雪白了,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旧的东西才有分量,像她这个人在傅言之的世界里待了五年,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那里。
她今天做的是鸭胸肉配橙子酱。鸭皮煎得金黄酥脆,鸭肉切开来是完美的粉红色,橙子酱里加了蜂蜜和一点点八角,甜味和香料味缠在一起,像秋天傍晚的风。她尝了一口,鸭肉嫩得刚好,橙子酱的酸甜把鸭肉的味道托了起来,不腻不腥。好吃,但她不满意,因为这道菜不是做给客人吃的,是做给傅言之的。她把每一道新菜都当成“万一他肯尝一口”的那个万一。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把第三块鸭胸肉下锅。油一下子溅出来了,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等了五年十一个月又十三天的电话,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响了。
傅言之。
宋唯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吸了一口气,把气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划了接通。
“喂。”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久。宋唯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又觉得那也许只是自己的想象。
“你今天去‘棠心’了。”傅言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冰面下传出的声响,不响,但透亮,透到让你觉得躲都没地方躲。
宋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如果傅言之主动联系她,她要说“好久不见”、要说“我最近研发了一道新菜想请你试试”、要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但她没准备的是他开口就说“你今天去‘棠心’了”。那个“棠心”像一根针,从听筒里扎出来的那一刻就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听到自己说:“你怎么知道的?”
傅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好像在他看来她去“棠心”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需要解释的,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去”,他问的是她去了,这就够了。
“不要动她。”他说。
四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语气词,没有“请”没有“麻烦”没有“希望你”。就是四个字——不要动她。宋唯站在厨房里听完这四个字以后愣住了。锅里的鸭胸肉在滋滋地响,油花溅到灶台上,她没心情管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傅言之打电话来了,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另一个人。
“我没有动她。”宋唯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了,“我只是去她的店,尝了她的甜品,说了我的看法。我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你从来不维护任何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宋唯等着,等他说“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或者哪怕他只是说“嗯”她都会好受一点。但他没有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他说。
这四个字比前面四个字更重,像一座山压下来。宋唯的手从手机滑下来,整个人靠在操作台上,不锈钢的边缘硌着她的腰,有点疼,但她说不出是哪里疼,可能是腰,可能是胸口,可能是那个被她自己缝缝补补用了五年的、叫做“希望”的东西。她张着嘴,嘴唇在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你以前从不维护任何人。我在你身边五年,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她出现才半个月,你就开始护着她了。傅言之,你讲不讲道理?”
傅言之没有说话,宋唯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听。她听到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他在工作,他在打电话维护一个人的同时还在工作,就好像维护那个人和翻文件一样都只是他日程表上需要勾掉的待办事项。
“还有事吗?”傅言之问。
宋唯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它们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围裙上,被旧的布料吸进去,不留痕迹。
“没事了。”她说。
电话挂了。宋唯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只有一分多钟,不到她平时等一杯手冲咖啡的时间,也不到她煎熟一块鸭胸肉的时间。一分多钟,她五年多的念想,就在这一分多钟里碎了满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操作台前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锅里的鸭胸肉已经煎过头了,粉红色变成了灰褐色,橙子酱在锅底烧干了,留下一层焦黑的糖渍,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像什么仪式烧到尾端,贡品都化成了灰。
宋唯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槽边,锅底糊成一片,得用钢丝球用力刷才能刷干净。她拧开水笼头冲锅里的焦黑,水流打在上面溅起混了灰的水花,把她围裙溅湿了一大片。
傅言之让她不要动苏棠。她动了什么?她去苏棠的店里吃甜品,说了几句实话,她没有骂人没有砸店没有在网上发帖黑她,她只是说了米其林一星都拿不到——这句话在任何一个专业的厨房里都是最温和的评价了。她每天在自己的厨房里说一百句比这更狠的话,从“你这道菜做的是什么垃圾”到“你连刀都拿不好还敢来后厨”,学徒被她骂哭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方式,当年她的导师也是这样对她的——“你这道菜连狗都不吃”“你要是就这个水平趁早改行”“你以为你做的叫料理?你做的叫浪费食材”。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划在身上会疼,会留疤,但那些疤会变成铠甲,让她以后不怕任何人的评价。她对苏棠说的已经够温柔了,她甚至坐在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喝了半杯水才走,还付了钱。
但傅言之还是打来了电话,用那种低沉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不要动她”。
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宋唯关了水,把锅放在沥水架上,背靠着水池慢慢滑坐到地上。厨房的地砖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脊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曲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小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在里面,把刺朝外竖着。但此刻她连刺都觉得软了,扎不了人,也护不住自己。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傅言之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她餐厅开业的日子,整层楼灯火通明,来了两百多位客人,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人们端着她做的料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赞叹。她穿着一身白色厨师服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然后有人告诉她,傅氏资本送了一个花篮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花篮上的卡片——“开业大吉”,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像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
她问了很多人,才知道傅言之是谁。傅氏资本的总裁,投资界的点金手,这个男人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不爱出席宴会派对,能让他出现的场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他当然不会来她的开业典礼,能送一个花篮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宋唯把那张卡片收起来了,夹在她最喜欢的食谱书里,时不时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看“开业大吉”四个字,想着什么时候能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
后来她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见到了他。她端着自己最得意的鹅肝慕斯走过去,用了她最自信的语气说“傅总尝尝我做的料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吃”。连她的料理都没看,好像她花了三天时间做的鹅肝慕斯跟茶几上的纸巾盒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换作别人宋唯早就不伺候了。她是米其林一星的主厨,她的餐厅订位排到三个月以后,有人为了吃一口她的菜专门坐飞机从别的城市赶来。她不需要求着任何人吃她的料理,但那个人是傅言之,她就是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也许是因为他不吃她的料理这件事本身对她就是一个挑战,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被她的光环打动的人,也许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不是“米其林主厨宋唯”而只是一个“做菜的人”。
五年了。她做了上百道料理,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念头——“万一他肯尝一口呢”。这个念头像一根蜡烛在她心里点着,烧了五年,烧得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男人连她的菜都不肯尝一口,她还在期待什么?但蜡烛就是蜡烛,不烧到最后一点蜡油是不会灭的。
今天这根蜡烛终于灭了。不是慢慢熄的,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吹灭它的人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吹了就吹了,反正蜡烛有的是——这是宋唯从那一分多钟电话里读出来的全部意思。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腿麻了,膝盖酸得厉害,她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把剩下的食材收进冰箱。鸭胸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藏室,橙子酱倒进密封盒明天可以让学徒拿去扔掉,锅泡在水池里明天会有人来洗。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最后解下围裙拿在手里。白色围裙上有一块新鲜的泪渍,还湿着,比旁边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圈,像一个不规则的印章盖在她用了五年的旧布上。导师送她的时候说“Leseul”是让你成为唯一的人,但五年过去她谁也不是。
宋唯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走出厨房。餐厅里黑漆漆的,桌椅在黑暗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她穿过大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吧台在左边,开放式厨房在右边,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中间那盏吊灯是她从法国带回来的,水晶坠子在灯亮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花了那么多心血把这个地方建起来,以为只要建得足够好,那个人就会来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
但他没有来,以后也不会来了。
宋唯锁上门走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傅言之那句话——“不要动她。”那种语气不是商量的,不是请求的,是命令的,是她在他跟下属开会时听过无数次的语气,冷、硬、不容置疑。他从没对她用过这种语气,以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即使简短也至少是平等的,他问“还有事吗”,她说“没事了”,像一个回合制游戏,你一下我一下,打完收工。但今天不是,今天是单方面的宣告——“不要动她”。他不是在请求她,他是通知她,她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碰那个人。
宋唯睁开眼发动了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明知道不会有但还是看了一眼,看完了才觉得自己可笑——傅言之怎么可能再发消息给她?他的消息列表里大概根本不存在“宋唯”这个名字。那个甜品师每天都在他的列表里,每天都有甜品的照片,每天都有明天的约定,每天都有“好”和“嗯”和那些看起来没头没尾但彼此都懂的对话。
宋唯踩下油门冲进夜色里,车开得比平时快,快到转弯的时候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她不在乎,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车,就算有她也不在乎。她只想快点回家,回到家关上门,不需要再维持那个“米其林一星主厨宋唯”的体面。
她可以在自己的客厅里哭,可以哭得没有声音也可以哭得很大声,反正没有观众。
林深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宋唯刚到家,外套都没脱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她看到林深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尤其不想跟跟傅言之有关的人说话。但林深是医生是只见过几面的普通朋友,他跟傅言之的关系不会影响到他跟她的对话。宋唯想了又想还是接了。
“林医生,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深的声音一贯温和,像他穿白大褂时的样子——妥帖、让人安心。“没什么事,今天听言之提到了你,想问问你还好不好。”
宋唯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道裂痕。
“他能怎么提我?是不是说‘宋唯今天去找麻烦了,你帮我盯着点别让她再去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宋唯没想到的话:“他说你哭了。”
宋唯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滑落。
傅言之知道她会哭。他知道她接到那个电话之后一定会哭,所以他让林深打电话来,不是因为关心,是确认——“她哭了,不会出什么事吧”。不是因为她是宋唯,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可能会因为伤心而做出什么不可控事情的人。他跟林深说的也许是“你有空的话给宋唯打个电话”。
宋唯弯起膝盖把脚缩到沙发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声音闷闷的,像从什么东西底下传出来的:“林深,我认识他五年了。五年,我做了多少道菜,每一道都想着他。他连一口都不肯尝,那个女的做了几天蛋糕他就天天往人家店里跑。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哪里不如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深是个谨慎的人,也许他在斟酌措辞,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话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宋唯,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言之不吃你做的东西,不是因为你的料理不好,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他不信任别人做的东西,不信任别人说的话,不信任别人会留在他身边。”
“那个甜品师呢?他就信任她了?”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只知道她出现以后,言之开始吃东西了,开始睡觉了,开始笑了。我跟了他十几年,十几年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他有没有出什么事。现在不用了,因为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一家甜品店,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吃同一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宋唯,这不是料理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电话挂了以后,宋唯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她在想林深说的那句“这是人的问题”。她没有输给苏棠的手艺,没有输给苏棠的甜品,她输给了一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棠能让傅言之觉得安全,她做不到。这个事实比任何评价都让她难受,因为评价是可以改变的——“你的菜不够好”她可以做得更好,“你的基本功不行”她可以练。但“他不信任你”这件事不是靠努力能解决的,再怎么努力他也不会信任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能让他卸下铠甲的人。
宋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秋天了,风一吹就有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事,又在错的时间里一直不肯松手,一直等着对的那一天。但苏棠出现的那一天,她才意识到不会有那一天了,因为那个人出现了——不是她。
宋唯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食谱书翻到夹着卡片的那一页。“开业大吉”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年了颜色淡了一些,纸边也有些发黄,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从书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走到厨房把卡片放在灶台上,拿起打火机打着火凑到卡片边缘。火苗舔上纸的一角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吞没了那四个字——“开业大吉”——连同上头的署名一起变成黑色卷曲的灰烬。
宋唯看着火焰把卡片烧完,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慢腾腾地喝着,酒是好的,入口顺滑回味悠长,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她端着酒杯想傅言之此刻在做什么——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是吃了苏棠的甜品安稳地睡了五个小时,还是跟以前一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希望是前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唯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在希望自己喜欢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治好,这算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又或者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她只是嫉妒,嫉妒得快发疯了但还没有疯到希望他不好。
宋唯放下酒杯抱过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靠垫的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她又想到苏棠——那个穿着白色毛衣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托盘抿着嘴说“我会努力的”。宋唯当时觉得这句话软绵绵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够硬气。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不是软弱,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柔韧。不像她那样硬碰硬——“你觉得我不行我就做到你觉得我行”——苏棠的方式是软的,是“你说我不行那我就努力”,不是赌气不是较劲,是真的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还需要努力”。
傅言之信任她,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宋唯把靠垫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片灰白。她的脑子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餐厅经理林晓发来的消息,问明天的菜单要不要调整。宋唯回了一个“不用”,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去。
她闭上眼睛,傅言之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不要动她。”她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她脑子里待多久。也许明天醒来就忘了,也许永远都忘不了,像她夹在食谱书里的那张卡片一样,即使烧成了灰灰也会留在她心里某个角落,时不时翻出来提醒她——那个人曾经为了维护另一个人跟她说了四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出来也会留下洞。
宋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透着一点点蓝。她躺在沙发上腰酸背痛,脖子歪了一个晚上像落枕了,转动的时候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多。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晓发来的,问她今天要不要去店里。宋唯回了一个“去”,然后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
洗脸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眼睛肿了,眼袋很重,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老了五岁。她用冷水拍了很久的脸,又拿冰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肿才消了一点。然后她开始化妆,粉底遮瑕眼线口红,一样一样地往脸上画,把自己画回“米其林主厨宋唯”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画好了的脸是完美的。皮肤无瑕眼线流畅唇色饱满,谁也看不出她昨天哭过,看不出她在厨房地板上坐了不知多久,看不出她把一张存了两年的卡片烧成了灰。
宋唯拿起包出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餐厅的方向开。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规规矩矩地稳在限速之内,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让行的时候让行。经过“棠心”所在的那条街时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招牌上“棠心”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在睡觉。
宋唯踩下油门加速驶过那条街,把“棠心”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放松了肩膀。
餐厅到了。宋唯把车停好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食物味道扑面而来——是熬了一整夜的牛骨高汤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她深吸一口走进厨房,学徒们已经在备菜了,看到她进来齐声喊了一句“宋姐早”。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常用的那个操作台前系上那条旧围裙。昨晚她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今早不知道谁帮她叠好放在操作台上了,领口和袖口还是磨得起毛的,那块泪渍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每次低头系围裙扣的时候都能看到——白色的布料上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
宋唯把围裙系好站在操作台前。
“今天做什么?”学徒问。
“鸭胸肉配橙子酱。”宋唯说,“昨天的配方要改,橙子酱里加一点点金桔汁,酸味会更清爽。”
她从冰箱里取出鸭胸肉放在操作台上,拿起刀。刀很利,是她最常用的一把,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透亮。她握着它的时候觉得踏实,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是她能控制的——刀切下去多深,火开到多大,盐放多少。这些事她说了算,她可以做到极致,她可以做到没有人能说“不”。
至于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她不想了。
宋唯把刀架在鸭胸肉的皮面上,划出菱形的花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划破皮但不伤到肉。她的手法很稳,稳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她根本看不出她的手昨天抖过。
“宋姐。”林晓从门口探出头,“昨天你让我查的那家甜品店,还要继续查吗?”
宋唯没有停刀,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继续划着。鸭胸肉在刀下被切成均匀的菱格纹,皮面朝上,白花花的脂肪层泛着光。
“不用了。”宋唯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晓应了一声缩回去了。厨房里只剩下刀切鸭皮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宋唯继续切着,没有抬头看任何东西。但她知道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的,也知道学徒们在偷偷看她,整个厨房的人都在等她发作——发火摔东西骂人。但她今天什么都不会做,谁也不会骂,东西也不会摔,心平气和地站在这块用过五年的操作台前,做一道她做过无数次的菜。
给那些跟傅言之没有任何关系的客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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