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帮我看一看

    次日上午八点半，白振海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摞着十几本卷宗，每一本都有两三指厚。
    这是白振海今天一大早盯着让档案室送过来的积案。
    江源和邱美霞就在办公室里翻看着这些卷宗。
    昨天晚上在会议室吃完火锅，白振海连夜给档案室打了电话。
    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赶到局里把这几年没破的命案全给拢了过来。
    白振海站在桌边，试探着问了一句：“江专家，这起九七年的案子能做吗？”
    江源摇了摇头：“这本做不了。”
    白振海愣了一下：“为啥？我记得这案子当年从现场提回来不少东西啊。”
    江源一边解开新卷宗上的棉线绳，一边开口说道：“提回来的东西是不少，但全都没法用了。”
    “当时出警的人进屋之后，没有先做通道保护，七八双皮鞋直接踩着客厅地面上的血泊来回走，把原本留在地上的鞋印全给踩花了。”
    “里头那张木桌上的指印，提取的时候刷磁粉太猛，纹线连中心花纹都看不清。”
    白振海听完老脸微微有些发红，没好意思接话。
    干痕检看老卷宗是最容易让人窝火的事。
    外行人总觉得，一桩案子之所以会拖成积案，肯定是因为凶手反侦查意识太强。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有些积案确实是因为客观条件受限，当时没有技术手段去突破。
    但还有不少积案，之所以拖了三五年都破不了，纯纯是因为当年案发现场的证据被弄坏了。
    很多基层警察的现勘水平还停留在培训三天就敢直接上手的阶段。
    发一把毛刷和一瓶粉末回来就敢去勘查命案现场。
    江源手底下正在看的这本九八年的卷宗，同样也是这个毛病。
    现场照片拍得一塌糊涂。
    该拍概貌照的地方没有拍全，镜头还虚焦了。
    白振海陪着笑脸说道：“这也实在没办法。”
    “前些年咱们分局条件差，懂技术的人本来就少，好多现场都是底下派出所先上去瞎折腾一气，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们二位多担待，接着往后挑挑，看看里头还有没有能救一救的。”
    面对这种从源头上就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的案子，江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痕检技术再怎么厉害，那也得建立在有客观检材留存的基础上。
    足足挑了快一个钟头，江源终于留下了三本卷宗。
    江源觉得这几个案子还可以一试。
    他开口问道：“这几个案子还有物证吗？能不能找出来看一下。”
    白振海一听这话，原本悬着的心立刻落回来一半。
    十几本里头能挑出三个有戏的，这比例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了！
    “有！肯定有！”
    白振海双手把那三本卷宗抱了起来：“只要是没结的命案和积案，当年提回来的东西全都在局里的物证室锁着呢，一件都没敢扔！”
    “我这就带人去物证室把东西找出来！”
    “好，麻烦白队了。”江源点了点头。
    白振海半分钟都没耽搁，抱着那三本卷宗拉开门就冲到了走廊上。
    “小周！大刘！你们几个别在屋里坐着了，赶紧跟我去一趟后院物证室！”
    小周和另外两名年轻警员听到白振海的大嗓门，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出来。
    “白队，找啥物证啊？您把编号给我们，我们几个去拿就行了。”小周伸手想去接白振海怀里的卷宗。
    “少废话，赶紧跟我一块儿过去，人多找得快！”
    早些年局里经费紧张的时候，所谓的物证室其实就是腾出来的一间小库房。
    这几年拨给下头的办案经费多了不少，莲湖分局的物证室也跟着扩充了许多。
    当时局领导信誓旦旦地喊着口号，说从今往后莲湖分局的物证管理要迈上新台阶，必须严格做到一案一柜。
    刚开头的半年，底下人确实是照着局领导的要求办的。
    可后来随着镜湖市经济发展起来，城区人口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案子也跟着往上涨。
    案子一多，提回来的物证数量跟滚雪球似地往上蹿，想要继续做到一案一柜就比较困难了。
    久而久之，物证室里就有了“拼好柜”的情况发生。
    有时候一个铁皮柜打开，里头横七竖八地挤着四五个不同案子的物证袋。
    白振海领着小周等三名警员走进物证室，找管理员拿了钥匙和登记底册。
    可白振海拿钥匙拧开铁门一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去年冬天几起系列盗窃案收缴回来的撬棍，压根没有他要找的命案物证箱。
    “他娘的，这又是谁给挪地方了！”
    白振海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再去查那本乱七八糟的移位台账，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地拉开门翻找。
    白振海今年四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早就发了福。
    这么一蹲一起地折腾了二十来分钟，他的体力很快就有点跟不上了。
    没过一会儿他忙得脸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小周抱着盒子走过来一看，只见白振海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小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想要替白振海分忧道：“白队，你要不歇歇，我们几个弄就好了。”
    跟在后头过来的大刘也连忙劝道：“是啊白队，这下头的柜子太矮了，您蹲着费劲，剩下的这几个柜子交给我们几个大小伙子翻吧。”
    白振海回过头瞪了小周一眼。
    “都火烧屁股了还休息什么！”
    白振海喘着粗气，压低了嗓门训道：“你们几个懂个屁！江源他们一年能来一次咱们莲湖分局不？”
    “人家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等着看物证，这可是给咱们自己的案子出力呢！”
    “你们动动脑子想想，如果今天挑出来的这几个案子做得顺利，江源看兴致高了，说不定咱们还能顺杆爬，留他多做几个案子！”
    “我昨天晚上都已经跟他约好了，等过两天降温了，我到时候带他去郊区水库多玩几天冰钓，说不定顺手又可以搞定几个让我们头疼的案子呢！”
    白振海心里头这笔账算了很久了。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纯属是命运的馈赠。
    错过了今天这村，往后三年五载都绝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白振海太知道破积案有多难了。
    所以这个机会他必须要稳稳当当地抓在手中，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都别愣着了，赶紧翻！把十号柜和十一号柜的下层全打开看看！”
    白振海弯下腰又拉开了旁边一个铁皮柜的柜门。
    小周和大刘对视了一眼，赶紧蹲下身子跟着一块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
    与此同时，二楼大队长办公室里。
    江源趁着白振海带人去整理物证的功夫，把桌上那十几本不打算看的卷宗重新码整齐。
    他靠在椅背上，和坐在沙发上的邱美霞闲聊起来。
    邱美霞伸了个懒腰，看着江源说道：“这都十月底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该过年了。”
    “这一年跟着你东奔西跑的，我也没怎么花钱，手头倒还攒了点钱。”
    “我前两天在家里算了算账，准备今年过年的时候，带我妈去南海岛玩一玩。”
    今年省厅和市局先后发了好几笔破案奖金。
    再加上每次去外地协查，当地单位都会按最高标准给他们发放办案补助。
    江源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去南海岛挺好的。”
    “我听说不少东平省的有钱人，一到冬天都往那跑。”
    “咱们这边到了腊月里滴水成冰，南海岛那边冬天还能穿短袖衬衫，去那边过年应该会很舒服。”
    邱美霞笑着邀请道：“你要不要跟着一块过来玩啊？”
    “你要是也没啥事，干脆把阿姨也一块儿叫上，两个老太太在路上还能做个伴聊聊天。”
    江源笑了笑说道：“再说吧，我妈不太爱折腾。”
    “我就算有这个想法，她也不一定乐意去。”
    “到时候跟她一提机票钱和住宾馆的钱，她指不定还得在家念叨我好几天。”
    邱美霞听得笑了起来：“那倒也是，咱们父母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让他们花钱出去旅游比要他们命还难受。”
    “我前两天跟我妈提了一嘴去南海岛的事，我妈头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钱多得烧手。”
    “我骗她说那是省厅发给先进工作者的免费疗养票，不去就作废了，她这才松了口答应跟我去。”
    江源笑着竖起一根大拇指：“还是邱姐你有办法，老太太一听不去就作废，肯定得催着你赶紧收拾行李。”
    “那可不，对付自家老娘，有时候也得讲究点审讯策略。”邱美霞笑着打趣了一句。
    两人正坐在屋里聊着天，走廊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察，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中年警察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后的江源身上，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客气的笑容。
    这人自我介绍道：“你好江专家，邱法医，我是平湖区刑侦大队的指导员，我叫李满春。”
    江源见对方认识自己，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李指导你好。”
    这位李满春之所以能找过来，还得从江源去市局借用机房说起。
    公安系统内部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尤其是各个分局的刑侦大队，在市局技术处都有熟人。
    江源出现在镜湖市局机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各个分局的耳朵里。
    李满春也是前两天听市局技术处的一个老同学提起，说江源去了镜湖市局借用机房，这才知道江源现在人就在镜湖市，而且是被莲湖分局的白振海给请过去了。
    这个消息传过来听得李满春心里面痒痒的，整宿整宿地惦记着这事儿。
    谁不知道平江县局的江源是个破案如神的专家。
    这么一尊大神就近在咫尺，李满春哪还坐得住。
    他一咬牙这才决定今天亲自登门，过来请江源帮他看看手里的案子。
    刚才他上楼的时候打听到白振海钻进物证室翻箱倒柜去了，他更是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要是白振海在屋里头坐着，指不定当场就得把他给轰出去。
    李满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他看着比自己年轻了快二十岁的江源，把姿态放得很低：“江专家，邱法医，今天没提前打招呼就冒昧跑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平湖区辖区这两天刚发了个现案，队里头上上下下查了两天，一直没什么进展。”
    “我听说您二位正好在莲湖分局这边指导工作，就厚着脸皮跑过来了，能不能请您帮我看一看？”
    江源看着眼前神色局促的李满春，心里头倒是很理解基层同行的难处。
    不过江源眼下人还在莲湖分局，白振海这会儿还带着人给他找物证呢。
    于情于理，江源自然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白队不管，跟着李满春跑去平湖区帮他解决案子。
    江源看着面前的李满春，实话实说道：“李指导，我这边刚答应了白队，今天要帮莲湖分局看几个老案子，白队这会儿正去物证室拿东西呢。”
    “去你们平湖区现场肯定是抽不开身了，不过如果你手里有现场照片的话，拿出来我还是可以帮着看看的。”
    听到江源没有一口回绝，李满春紧绷着的脸色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他来之前心里头其实也没底，他自然也不奢望江源能跟着他去平湖区，一条龙帮他把案子给解决了。
    只要能让江源答应帮他看上一眼，那都算是他李满春运气好了！
    他连忙把夹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拿到身前，飞快地说道：“照片我带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