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消息与不满

    异族战场，龙国军部。
    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传回军部的。陈铮正在看前线的伤亡报表，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沐清风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盖着特管局最高等级的印章，红得刺眼。
    “陈司令，找到了。”
    陈铮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武圣的。
    “一人之生死，与大局相比，不足为重。”陈铮的手指顿了一下，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武圣说的是事实，法则境的精力不应该耗费在搜救一个半神上，前线还有数万战士需要他们去挡异族的皇族。但他没想到武圣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第二行是兵主的。“我去找。你等消息。”
    陈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沐清风开口了。
    “陈司令，兵主说让咱们等消息。可是异族腹地那么大，他一个人去找，万一花阴已经——”
    “不会。”陈铮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还没死。那小子命硬，死不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烟斗，塞上烟丝，点上。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沐清风没有再说，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陈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斗叼在嘴里，没有吸。他在想武圣那句话，不是生气，是在想武圣说的有没有道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舒服，不是为花阴不舒服，是为武圣说话的方式不舒服。
    “一人之生死，与大局相比，不足为重。”这话放在战略推演里是对的，放在军报里是对的，放在冰冷的、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地图上是绝对正确的。
    但放在一个有名字、有脸、有血有肉的人身上，放不下。陈铮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老东西，你当年也是从‘一人’杀上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重新装了一斗烟，点上，烟雾又升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能等，等兵主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来的通讯器。
    他是一个兵，等命令是他的本分。但今天他等的不是命令，是一个人。
    除了花阴失踪这件事，军部最近还收到了另一条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消息。
    人类联盟在异族战场上的各国军队，合计百万大军，彻底抛弃了以往各自为战的联盟模式，组成了一个统一的指挥中心。
    一个空降的主帅被任命为这百万大军的最高统帅。
    这个消息不是突然来的，之前已经传了很久，各国代表在人类联盟总部吵了不知道多少轮。美鹰国想当这个主帅，白熊国不让；白熊国想推自己的人，美鹰国否决；欧盟说要不咱们轮流坐庄，美鹰国说轮流坐庄效率太低。
    吵到最后，各方都精疲力竭，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一个美鹰国人，但已经不算是美鹰国军方的人，是一个退役多年的老将，资历够老，背景够干净，跟各大军火商没有牵连，跟各派系都没有太深的关系。各方捏着鼻子投了赞成票。
    消息传到异族战场各国防区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龙国这边反应最平静，陈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一个领兵的而已，这些事情有国内的人跟他们扯皮，既然上面同意了，那他作为一个兵，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而已。
    陈铮反应平淡，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样，反应最大的是美鹰国原主帅麦克阿瑟。他坐在自己的指挥部里，听到消息的当场就把手里的咖啡杯摔了。
    咖啡溅在地图上，把龙国防区的位置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副官蹲在地上捡碎片，不敢抬头。
    “他们让我听一个退役的老头子指挥？我在这片战场上打了多少年？他打过什么仗？”麦克阿瑟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卫兵都听到了。没有人敢接话。
    白熊国原主帅伊戈尔的反应比他更冷。伊戈尔站在窗前，背对着传令兵，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停下来。“美鹰国人。统帅白熊国的战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凭什么？”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说话。
    伊戈尔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刚送来的任命书。他看了一遍，放下，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保留意见。”
    他把任命书递给传令兵，挥了挥手。传令兵接过任命书，退了出去。伊戈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熊国和龙国在异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时候没有美鹰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只有战士和战士之间的信任。
    后来美鹰国来了，带着他们的装备、他们的傲慢、他们无处不在的间谍。信任没了，只剩下算计。现在，他们连指挥官都要换成他们的人。
    消息传到龙国防区的时候，陈铮正在看地图。沐清风拿着那份任命书走进来，放在桌上。“陈司令，新主帅要视察各防区。第一站，是我们龙国防区。”
    陈铮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沐清风。“第一站？龙国？”
    “是。他的专机三天后到。”沐清风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陈司令，他为什么要先来我们这里？按理说，他应该先去美鹰国防区，那是他老家的部队，先稳住自己人。或者去白熊国防区，那边反弹最大，他得去灭火。来我们这里，是什么意思？”
    陈铮靠在椅背上，拿起烟斗，没有点。“也许是想看看最难啃的骨头长什么样。也许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也许就是顺路。”
    他顿了一下，“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来视察，我们就让他看。部队整装备战，该操练的操练，该巡逻的巡逻。不要刻意表现，也不要刻意藏着。他看了，心里有数就行。”
    沐清风还想说什么，陈铮抬手打断了他。
    “去传令。各部整装备战，以应付视察。”沐清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陈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烟斗点上，烟雾升起来。
    他在想那个新主帅，美鹰国人，退役老将，跟各方都没有太深的关系。这样的人，能被各方接受，说明他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让各方都觉得他不会威胁到自己。
    陈铮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不怕那个新主帅，他怕的是这个新主帅背后的那些势力。那些人把一个人推上帅位，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分蛋糕。
    异族战场上的蛋糕很大，大到你一口我一口，吃了这么多年还没吃完。现在他们要换一种吃法了，换一个自己人坐在餐桌主位上，替他们分。
    陈铮把烟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前线的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是大规模的进攻，是小规模的试探，每天都有。以前各国各自为战的时候，这种试探他们自己就能应付。
    以后呢？以后要等那个美鹰国的主帅下命令才能开炮？
    他不是担心那个主帅会瞎指挥，他担心的是那个主帅不指挥。一个不敢指挥的统帅，比一个会瞎指挥的更可怕。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任命书，看了一遍，放下。他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现在有点期待三天后了，他到时候倒要看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看看他是不是一个敢拍板的人，看看他是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看看他值不值得那百万大兵把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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