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多颗心脏

    金刚王又往前迈了半步，脚底碾碎了一块从巴喀拉体表崩落的角质碎片。
    巴喀拉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血液从它体表的裂缝中渗出来，在它身下的地面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它侧躺着，那只完好的右前肢在刚才的抽搐中已经把碎石刨出了一个浅坑。
    整头巨兽呈现出的是一种濒死动物在最后挣扎阶段会有的那种表象，动作幅度逐渐收窄，肌肉从绷紧走向松弛，连呼吸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慢下来。
    金刚王嘴角一咧，右肩活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关节响动。
    他攥紧右拳，迈步上前，准备一拳砸穿巴喀拉的颅骨送它上西天。
    林逸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金刚王的右臂。
    金刚王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林逸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被中途打断的不悦。
    林逸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落在巴喀拉那具正在缓慢起伏的躯体上。
    巴喀拉体表大部分区域的残留都呈现一种趋向暗淡的衰减趋势，但在他锁定了巴喀拉胸腹交界处某个特定区域之后，那层暗紫色的光泽忽然明亮了一瞬，像一个在沉水里憋气太久的人猛然浮出水面时带起的那股水花。
    “别过去，有问题。”林逸松开了手，但目光死死盯着巴喀拉。
    金刚王的眉头拧起来了，他看着巴喀拉那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想说这家伙都这样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后退了两步。
    苏晓也从侧面收住了脚步，他原本已经在绕向巴喀拉后方的位置准备从侧面补一刀彻底结果它，但他也感觉有些对劲，所以没有上去。
    在林逸的感知中，巴喀拉的生命能量确实不像即将消亡的状态。
    那些能量的流向呈现出一种有序的聚集模式，四面八方的微弱生命信号正在持续向一个中心点汇聚，汇入的速度从缓到急，从无序到有序，像一个正在逐渐收拢的漩涡。
    幽影在巴喀拉胸腔内部的狭窄空间里先感知到了威胁，她当时正卡在胸骨后侧的一处空腔里，双手还沾着那颗主心脏碎裂后溅出的暗色黏液。
    她的指尖已经按在了巴喀拉的一根副主动脉上，准备顺着这条管道继续向深处探查还有没有其他心脏。
    一瞬间，幽影感觉到了周围温度的急速升高，先是沿着她双手接触的那根血管壁传上来，然后是周围的组织液开始冒气泡，那种气泡从少量逐渐变成密集，像一锅温水被放到了猛火上开始加速沸腾。
    她立刻松开了扣在血管壁上的手指，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松开，借助巴喀拉胸腔内部那层滑腻的体液薄膜向后滑退了一截，肩膀撞在一根肋骨内侧的软组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停顿，借着那股反弹力调整了身体的角度，侧身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整个人像从一口正在闭合的陷阱中弹射出的一颗石子。
    她从巴喀拉左前肢断面的旧伤处钻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带出来的血液和体液混合物在空气中蒸发出白气。
    那些白气附着在她的皮肤表面滋滋作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双脚落地的同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然后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背和手腕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高温蒸煮过后特有的泛白起皱状态，表面还挂着几缕被烧焦的蛋白质残留物，闻起来有一股类似于烧糊的皮革混着动物油脂的气味。
    如果她在里面再多停留几秒，那些体液中的腐蚀性物质就会穿透她的皮肤表层进入肌肉组织，到那时候她能不能完整地退出来就不一定了。
    巴喀拉的身体在她退出来之后抖动了一下，它胸腹交界处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脉动光纹，那些光纹的走向跟大型生物在高速心率状态下血管网络的搏动路径如出一辙，但频率比正常心跳快得多，咚咚咚咚像一串密集的鼓点从体腔深处传出来。
    然后它动了。
    巴喀拉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不是从地上慢慢撑起来的，而是一整个身体带着一种被外力从内部托举起来的节奏猛地从地面弹升了将近半米。
    一条刚刚复原的左前肢此刻看上去跟其他三条肢体没有任何区别，皮肤表面的浅粉色已经在短短几秒内被一层新生的半透明角质薄膜覆盖，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变硬。
    它站起来之后甩了一下脑袋，从脖颈到尾椎的整条脊柱在甩动的过程中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咔咔声。
    林逸在巴喀拉站起来的同时就立刻重新侦查，他发现巴喀拉的各项属性都涨了一截。
    巴喀拉放弃了修复那颗心脏，转而把全部能量抽调出来直接灌注到了左前肢的再生上，同时激活了体内其他几颗备用的心脏来接管循环系统。
    现在它体内的能量循环通道被优化过了一次，比之前那条单一路径的供血效率高出不少。
    巴喀拉活动了一下那条新生的左前肢，爪子在地面上按了按，试探性地承重，确认关节和肌腱都处于良好的工作状态。
    它的移动方式跟刚才完全不同，之前它是用三条腿维持平衡，动作幅度虽然大但带着一种稳扎稳打的笨拙感，每一次转向都需要多花半拍来重新分配重心。
    现在左前肢恢复之后四条腿同时发力，它整个躯干的协调性提升了近三成，起步加速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期。
    金刚王抢先动手，切换至巨猿形态，从巴喀拉侧面偏后的角度切入，准备蛮力撞翻这头巨兽。
    巴喀拉在他完成方向调整的同一瞬间变向，四只前肢同时落地又同时发力，整个躯干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横推——带着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轻盈，向左横移了将近一个身位。
    它的整个动作的流畅程度像一只猫在追逐移动物体时做出的临时修正，肌肉在发力瞬间完成了精准的张力分配，让原本应该笨重的大质量躯体在一瞬间获得了超出常规的灵活性。
    金刚王的肩头擦着巴喀拉后腿外侧掠过，重重撞上一堵墙壁，碎石飞溅，没有对巴喀拉造成任何伤害。
    苏晓从侧翼斜切过来，他的移动轨迹比金刚王收敛得多，斩龙闪的刀锋贴着地面拖出，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斜痕。
    巴喀拉注意到了他从侧翼接近，它的身体在苏晓切入到有效攻击距离之前就完成了一次小幅度的转向，把正面朝向调整到了能够同时覆盖金刚王和苏晓两个方向的中间角度。
    它的前肢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加速的微微弯曲状态，瞳孔始终随着苏晓移动的节奏同步转动，它不敢对这个持刀的人类有半点大意。
    这个拿刀的人类刚刚可是让它感受到了不少痛苦，巴喀拉自然将苏晓记在了心里。
    林逸在后方看完了这几次试探，巴喀拉在恢复了完整肢体协调性之后，它的战斗判断力和动作反应速度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继续让它在开阔地带保持这种移动节奏，几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抓住有效的攻击窗口，到时候被异种包围了就麻烦了。
    数道暗魂丝从林逸掌中射出，缠绕上周围建筑，将整片区域化作蛛巢。
    苏晓在丝线铺开的瞬间就向后退出了丝线的覆盖范围，他见过林逸使用暗魂丝的情形，也清楚那些透明丝线的切割性能。
    他退开之后侧身绕向了巴喀拉的右侧，在距离丝线网边缘几步远的位置停住，斩龙闪横在身前保持随时可以出刀的姿态。
    金刚王还想继续发动攻击，但被苏晓挡住，金刚王偏头看了苏晓一眼，苏晓没有看他，只是朝着前方那片区域的下方抬了抬下巴。
    金刚王顺着那道方向看去，然后他的目光也跟着停住了。
    那些丝线在他视野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
    它们几乎呈现全透明状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折射出一线极其微弱的亮斑。
    那些亮斑分布在巴喀拉周围各个方向，高低错落，有些横在它的膝盖位置，有些布在它的颈部高度，还有一些紧贴着地面，刚好够绊住它移动时抬起的脚掌。
    金刚王收住了脚步，收了身形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丝线网边缘以外的安全距离，然后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那些透明丝线的走向和间距。
    巴喀拉也注意到了，它的眼睛在移动中扫过周围地面的时候，捕捉到了某些区域光线折射的微弱异常，它的动作在那些异常点附近明显收敛了几分。
    林逸没有等到巴喀拉找到破解方案才动手，深渊之力在他头顶形成一柄巨剑的模糊轮廓，长剑的形状在凝聚过程中从模糊变得清晰，剑身的长度超过十米，剑脊宽厚，剑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暗面，边缘没有明显的锋芒反射。
    这柄剑悬在半空中的姿态带着一种被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的沉重感，它在静止状态下散发出一种明确的压迫力，周围的气流在剑身附近的分布出现了可见的偏转。
    巴喀拉感知到了头顶那道能量凝聚的动向。
    它抬起头来，目光在巨剑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它选择跑路，这玩意即使是它也不能硬抗。
    它选择了向左前方突进，那片区域的丝线分布相对稀疏，从地表上看只有三根横在主路径上的线，间距足以让它的步幅跨越过去。
    它的判断没错，那些线确实不足以构成有效的拦截。
    但它不知道的是林逸在布下暗魂丝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多层交错的排列，地面上的稀疏只是表面诱导，真正的拦截层在稍高的位置埋伏着，高度刚好在它加速跃起时前肢会经过的弧线上。
    巴喀拉冲出去两步之后它就撞上了那些丝线，左前肢在小腿中段碰到了一根横在前方的丝线。
    切割力在接触的瞬间生效，那根丝线贴着它刚新生的角质层切入，差点将巴喀拉新生的左爪给切了下来。
    切割带来的阻滞感让它的冲锋节奏断裂了一瞬，它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一丝速度。
    巴喀拉重新调整好姿态想要突围，但它已经慢了一步。
    林逸头顶的那柄暗色巨剑已经稳定成形，他的掌心从正对巨剑转为下压。
    那柄巨剑开始下坠，下坠的速度从缓慢逐渐加速，空气中传出被巨剑挤压的气流响声。
    巨剑的剑尖从巴喀拉背部靠右的位置刺入。
    剑身穿过鳞片和角质层的速度没有明显迟滞，那种感觉像是用一柄烧热的铁钎刺入一块冷冻的黄油，阻力确实存在但不足以减缓剑刃的推进。
    剑身在穿刺过程中持续下压，带着巴喀拉的整个身体一起向下坠落，巨剑的剑尖刺穿背部肌肉和胸腔壁之后继续深入，在穿过腹腔之后触及了后侧腹壁，然后穿透腹壁，最后一截剑尖从巴喀拉腹部偏下的位置穿出，没入地面的碎石层中。
    巴喀拉被那柄剑钉在了地面上。
    它的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动了几下，碎石在爪下滚动发出杂乱的摩擦声。
    它的背部在巨剑刺入的位置附近出现了一道裂口，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剑身的两侧向下流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滩逐渐扩大的暗色水洼。
    钉入巴喀拉身体的瞬间，巨剑炸开了。
    剑身从内部崩解成无数道剑气，它们在巴喀拉身体内部扩散，对巴喀拉造成了重创。
    可是下一秒，林逸发现对方的伤势居然又开始快速恢复。
    这是巴喀拉将自己体内的一颗心脏粉碎换来的恢复速度，林逸的这一击直接将巴喀拉打入了濒死。
    巴喀拉从地面上重新站起来的过程比前一次慢了一些，站起来之后，巴喀拉看向林逸的目光露出了一丝忌惮。
    巴喀拉没有动。
    林逸也没有动。
    战场陷入呼吸可数的僵持，丝线网静默悬在空中，血迹在碎石间缓缓蔓延。
    金刚王与苏晓各自卡住方位，封死巴喀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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