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林逸看了一眼卡伦，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位据说以前是修道院修女出身的多萝西娅，然后朝着卡伦的后颈方向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清晰程度大概相当于把一张写着“把他打晕”的纸条贴在她脑门正前方十厘米的位置再用探照灯照着，但凡脑子还在正常运转的人都能准确接收并执行。
    多萝西娅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卡伦擦汗的布巾，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思索状，那个思索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最后她眨了眨眼睛，朝林逸回了一个“你眼睛抽筋了？”的表情。
    林逸沉默了一瞬。
    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日子把人过废了。
    多萝西娅在这传教场里憋了那么久，天天跟几个不说话的木桩子待在一起，脑子里的社交信号解码模块估计早就因为长期不用而退化到了原始水平。
    她现在能看懂的情绪大概只有“笑就是开心”“皱眉就是不高兴”这两个档位，连“递眼神”这种中等复杂度的非语言信号对她来说已经属于摩斯密码级别了。
    林逸不再指望多萝西娅，右手从卡伦的后颈侧面切入，指腹精准地按在了颈动脉窦的位置，施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压力。
    卡伦的瞳孔在压力施加的瞬间向上翻了一下，整个人从那种咬紧牙关的紧绷状态倏地松了下来，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多萝西娅看到卡伦的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动了，哎了一声：“你把他打晕了？不是说让他醒着最好吗？”
    林逸直起身来，一边重新把手悬在卡伦左脚踝的上方引导最后一段神经网络的构建，一边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了多萝西娅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包含了“算了不跟笨蛋计较”以及“算了看在你之前日子确实过得苦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等好几层递进的意味。
    “醒着最好针对的是神经生长的全过程，但那个过程的重点在于最开始的那段，也就是从断面到大腿中部那一段。那段距离的神经延伸路径最长，分支最多，大脑的实时反馈信号在那一阶段确实能帮助神经纤维更精确地找到对应的肌肉附着点，防止长歪。”
    “你看到小腿肚往下这段了吗？现在神经生长的范围只剩下脚踝和脚掌了，脚踝和脚掌的神经网络虽然密集复杂，但它们的生长路线很短，最长的一根神经丝也不过就是从脚踝到脚趾尖的这么一小段距离，根本不需要长距离导航。所以卡伦醒不醒都不影响，他已经过了需要大脑反馈来修正方向的那个阶段了，剩下的活儿纯粹是微末梢的延伸，大脑自己就能跑完。”
    多萝西娅听完之后愣了一拍，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捏成一团的布巾，又看了看手术台上安静躺着的卡伦，最后她抬起脸来对着林逸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那种顿悟感：“所以你刚才朝我挤眼睛，是想让我把他打晕？”
    “对。我腾不开手，让你代劳一下。你看着我那个眼神看了三秒钟，然后朝我眨了两下眼睛回了过来。我以为你是懂了要动手，结果是没懂的同时还给我额外抛了一个媚眼。”
    多萝西娅把那块布巾往旁边一丢：“那什么……对不起，我刚才确实走神了。我在想明天早上粥里的干菜叶还够不够，因为昨晚小甲虫偷吃了一小把，我没来得及补。”
    林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精力重新集中在卡伦左脚踝的神经网络收尾上。
    与此同时，轮回乐园的战争频道里，一场密度极高的争吵正在以每小时八百条消息的速度疯狂刷新着屏幕。
    战争频道里挤着十几个在线的高级契约者，但吵得最凶的是三个头像：寡妇西，金刚王跟院长。
    寡妇西先开的第一炮。
    她直接把一段战损统计表甩进了频道里，那张表上密密麻麻列着上一次防御战的数据：异种在轮回乐园主城墙外丢下了超过一百二十万条命，平均每平米城墙外堆积的尸体厚度达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三十多米。
    “你跟我说全面进攻？医师那边确实拉起来了大军，这我不否认。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异种是什么物种？它们在开阔地带的机动速度是我们的两倍，一旦我们在平原上跟它们展开正面接触，它们不需要跟我们拼消耗，只需要不停地在战场边缘来回切割我们的补给线和撤退通道就能慢慢把我们磨死。上一次攻城战我们之所以能守住，靠的是城墙，你把城墙撤掉把地利扔掉，把队伍扔到开阔地去跟异种打对攻是不是搞笑？”
    金刚王在下面发了一条文字消息，附带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寡妇西的顾虑不是没道理。野战的话，我这边的主力倒是能扛住正面冲击，但侧翼一旦被包抄，我的阵型撑不了太久。之前攻击异种要塞的时候，我们确实出现这种情况了。”
    院长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一条：“你们说的我都考虑过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外援。”
    “外援？什么外援？现在你的意思是还有势力要插手？”
    “还没到那个程度。”院长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频道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在频道的成员列表里临时拉了一个新头像进来。
    那个头像在加载完成的一瞬间，整个战争频道的界面边框颤了一下。
    新进来的头像本身是一面纯白色的旗帜，旗帜中央绣着一只振翅的白鸽，白鸽口中衔着一根橄榄枝，橄榄枝上缠绕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符文。
    头像底下的名字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神圣真主。
    名字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标注着“圣域乐园阵营”。
    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寡妇西先反应过来，她手里的烟从指缝间滑落了一截，烟灰落在桌面上但她没管：“神圣真主？圣域乐园用那场献祭从拉出来的那位？”
    金刚王发了一串问号，后面跟了一行字：“等等，阵营标签不对吧？”
    院长在那面白鸽旗帜的头像旁边敲了一行字：“你闭嘴，先听祂说。”
    神圣真主的消息出现在频道里的那一刻，整个轮回乐园的人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各位轮回乐园的朋友，初次见面。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感知到了某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东西。具体来说——我在你们所说的那些异种个体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神力残留。那种神力不属于本位面的任何已知体系，它的来源来自虚空。”
    “你们之前推测异种大规模迁移是为了离开这个位面，这个推测的方向是对的。但你们的推测停留在了‘它们想走’这个层面，没有追问它们为什么想走。我告诉你们答案：有某个存在在召唤它们，那个存在用神力在异种巢穴的核心处建造了一座定位锚，信号的目的地指向一个一个全新的世界。异种之所以要离开，是因为它们的王收到了那个信号，知道那边有一个更适合它们生存的新天地。”
    “我跟你们联手的目的很简单，把那个家伙弄死。这对你们来说没有损失，你们本来就打算端掉异王和它的要塞，我只是在你们的行动目标上额外附赠了一条的支线任务。至于我的报酬，你们不用担心，等我揪出那个东西之后，它的神魂归我，其余一切战利品归你们。”
    神圣真主的消息发完之后，频道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寡妇西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的形状比刚才稳当了不少：“这家伙的意思是，异种背后还有一个神灵在操作？”
    院长回复了一句：“没错。”
    金刚王又发了一条消息：“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打？打不过？”
    神圣真主回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神灵会用的表情符号，是一个小圆脸歪着嘴的图：“因为我是被乐园的规则限制召唤出来的化身，我的权限受到了约束。对付那些普通异种我随便拍，但一旦我全力出手攻击异王就会违反这一次的规则，到时候我还没找到对方就会被虚空之树的意志给踢出去。”
    院长在神圣真主说完之后迅速打了一行字：“行，信息收到，合作成立。后续详细战术配合等我们到位之后再说，频道里人多眼杂，你先出去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圣域乐园大本营里的神圣真主本人当场愣了一下的事——他把那面白鸽旗帜的头像直接从频道成员列表里移除了。
    在圣域乐园大本营的中央神殿里，一尊通体由半透明乳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人形神像端坐在高台之上。
    那尊神像的面容模糊而中性，周身散发着一层极其柔和的淡金色微光，那些微光像有生命一般在神像的表面缓缓流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缕光丝从神像的肩膀处脱离，飘向殿顶消失不见。
    神像的面部那层模糊的轮廓在院长把他踢出群聊的瞬间波动了一下，从原本的那种祥和宁静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介于困惑和饶有兴致之间的微妙弧度。
    神圣真主确实愣了一下，祂活了漫长到难以计数的岁月，经历过被凡人供奉、被敌对神灵诅咒、被世界意志驱逐等各种千奇百怪的场面，但被一个人类契约者拉进群聊之后又当场踢出去这种事，在祂漫长的神生里确实还是头一回遇到。
    祂伸出手来，掌心向上摊开，一缕淡金色的光丝从祂的指缝间垂落，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之后凝成了一只微型白鸽，白鸽振翅飞离了神殿的拱顶，穿过层层建筑结构消失在天空的方向。
    “轮回乐园的人做事风格确实有意思。不过没关系，这个位面我反正也是闲着无聊下来散心的，能碰到一个可能补全神职的机会算是意外之喜。神职这个东西，谁嫌多呢？”
    神职虽然不能够直观的反映一个神灵的战斗力，但是如果一个叫厕所之神的家伙和一个叫太阳之神的家伙站在一起，正常人都会觉得后面那个更厉害吧？
    神圣真主的神职虽然已经够宽了，但多一个额外的神职总归不是坏事。
    祂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的光层恢复了均匀的流转频率。
    而在沐光传教场，林逸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卡伦左脚踝最后一根神经末梢的收束上。
    当它触及目标位置的那一刻，整条神经网络的电流回路完成了最后的闭环，一股极其细微的生物电信号从脚趾末端沿着新生的神经网络一路向上传导，穿过膝盖、大腿、腰骶神经丛，最终抵达了卡伦的大脑皮层。
    他退后半步，给了卡伦两巴掌。
    卡伦在挨了几巴掌之后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他睁眼之后的前几秒钟视线还带着刚苏醒的涣散，瞳孔花了大概五到六秒才重新对焦到天花板的石砖缝隙上，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都好好地长在他的骨盆下方，肤色健康，脚趾呈现着自然放松的微蜷弧度，跟之前那种深褐色木桩的形态之间隔了一整个物种的差距。
    他试着动了动左脚的大脚趾——脚趾向上翘起，又落下。
    整个过程流畅自如，关节活动范围完全正常。
    卡伦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那两条重新长出来的腿，维持了将近半分钟的沉默。
    他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平静和恍然的目光从脚趾尖一直看到大腿根，仿佛在确认那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真的重新长回来了。
    多萝西娅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拎着那块布巾走出了手术室。
    她走到外面蹲在炉火旁边把布巾扔进了一旁的清洗桶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小甲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旁边，蹲在比她矮半截的位置仰头看着她，布条缝隙里的眼睛亮晶晶地眨了两下。
    多萝西娅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头顶那层灰白布条：“他好了。”
    林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感觉肚子空空，于是找了个地方准备吃点东西。
    但没等他吃多少，院长从拱形通道那边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他的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焦灼之间，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实就朝着林逸的方向开口了：“医师，有一个情况需要你了解一下。”
    林逸咽下嘴里的粥：“你先坐稳再说，慢点讲，别跳。”
    院长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那本笔记翻开到空白页，用炭笔在上面潦草地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圆圈代表异种要塞，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叉代表定位锚，叉上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上方画了一个带问号的轮廓。
    “异种背后有人，不对，是有神。之前我们推测异种大规模迁移是为了离开本位面，方向对了但动机错了。它们不是因为不想待了才走，而是有神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逸把粥碗放在膝盖上：“有证据吗？”
    “我遇到了一个人，那家伙自称神圣真主，是圣域乐园阵营的神灵化身。祂说祂在异种个体的能量残留中感应到了神力波动，结果发现异种背后那个东西跟祂的神职领域有重叠空间，祂想通过端掉异王和定位锚来追踪那个藏在夹层里的神灵，然后收割祂的神职。”
    林逸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神灵化身在背后当外援，帮我们追踪异种背后的那个真正的大鱼，条件是最后那条鱼的神职归祂，其余战利品归我们？”
    “差不多。”
    “没事，别信那个家伙，到时候跟异种干架的时候可以把祂拽上，弄死异王之后把祂也一起弄死。”
    “好。”在听到林逸的话之后院长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也是这么想的。
    轮回乐园可没有什么善男信女，而且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院长背刺起来一点愧疚感都没有，相反院长只会感到非常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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