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一双鞋
那只芦花鸡,蹲在枣树下面的鸡窝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晨光翻了个身,旁边的床还是空着的,被子还是叠成豆腐块,枕头还是压在被子上面,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个没人动过的模型。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但今天他没有把手按在那里很久,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扫帚的声音。晨光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安静得有点不正常。他又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枣树叶子沙沙沙沙地响着,和昨天一样,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穿好衣服走出去,院门已经开了,门闩拔下来放在门墩上,丽媚不在院子里,灶房的门关着,鸡窝的门开着,芦花鸡也不在窝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晨光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了,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枣树还在,灰烬已经被土盖住了,看不太出来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干了,王飞的那件军装被风吹了一夜,歪到了一边,袖子缠在绳子上,像一个人被绑住了手脚。晨光走过去把衣服解下来,抱在怀里。衣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肥皂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别的一切味道。他把脸埋在衣服里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到,只有肥皂味,刺鼻的、碱性的、干干净净的肥皂味,像一块橡皮,把所有的痕迹都擦掉了。
他把衣服叠好。他不会叠成豆腐块,只能叠成一个大概齐的方块,边角对不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生了病的东西。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王飞的床上,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认真了一些,把边角对齐了,用手压了压,虽然还是不像豆腐块,但至少看起来像一块豆腐干,半干不湿的、皱巴巴的豆腐干。
丽媚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馒头的热气把塑料袋蒸得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她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添了水,把馒头放在篦子上,盖上锅盖,点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把灶房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的。
“妈,你一早上去哪了?”晨光问。
“去你二婶家借了点面。”丽媚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咱家面缸空了。”
晨光想说昨天不是还有半缸面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丽媚,她的脸上有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眼睛下面有两个很大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有睡觉的样子。但昨天她明明睡了,晨光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她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翻来翻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响了很久,后来不响了,但晨光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对,睡着的人的呼吸是很长的、很沉的,她的呼吸是短的、轻的,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喘气。
馒头热好了。丽媚把馒头从锅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碗黄豆酱。她掰了一个馒头,从中间剖开,抹上一层黄豆酱,夹上几根咸菜,合上,递给晨光。晨光接过去咬了一口,咸菜的咸和黄豆酱的咸混在一起,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把馒头吃完了。他又掰了一个,没有抹酱,就那么干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馒头的味道在嘴里转来转去,甜的,淡的,像嚼着一团没有味道的云。
“妈,今天赶集。”晨光说。
丽媚正在喝粥,听到这句话,碗停在嘴边,停了两秒钟,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知道了,”她说,站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些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一张一块的,她把那张一块的抽出来放在一边,把剩下的零钱重新包好,放回里屋,然后把那张一块的钱叠了几下,塞进裤兜里。
晨光看见她把那张一块的钱叠得很小心,先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里,还用手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把手抽出来。
“走吧。”丽媚说。
他们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没有开门,只有巷口的老张头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继续刷。晨光跟在他妈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院门,门关着,门闩从外面插上了,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上面一直裂到下面,像一道很长的伤口,用一根铁丝箍着,铁丝已经锈了,锈成了深褐色,和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木。
去集上的路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但丽媚走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半个小时。晨光走在她旁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快的时候走到前面去了,又停下来等,等丽媚跟上来了,他又走到前面去了。这样走了几次,丽媚说了一句“别跑那么快”,晨光就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跟着。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骑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几捆葱或者一袋子土豆,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从他们身边骑过去,扬起一小片尘土。有挑担子的,一头是鸡蛋,一头是青菜,扁担在肩膀上忽闪忽闪地颤着,像两只翅膀在扇动。有牵着孩子的,孩子的手被大人攥着,走得踉踉跄跄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块。还有一个人牵着一头羊,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被那个人攥着,羊不肯走,低着头,四只蹄子钉在地上,那个人拽一下,羊走两步,再拽一下,羊又走两步,走得很不情愿,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愿意做的事情。
到了集上。街不大,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什么都有。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说话声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在飞。丽媚拉着晨光的手,怕他走丢了,她的手很干,很糙,手心里有老茧,硌得晨光的手心疼,但晨光没有挣开,就那么让她拉着,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们先去了粮摊。粮摊在一个角落里,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几堆粮食,一堆大米,一堆小米,一堆面粉,面粉堆得像一座小山,白花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旁边的菜叶上、肉案上、人的头发上,到处都是。卖粮的是个胖子,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蒲扇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懒的蝴蝶在扇翅膀。
“面粉多少钱一斤?”丽媚问。
胖子看了她一眼,“一毛八。”
“一毛五行不行?”
“不行,一毛八,最低了。”
丽媚站在那里,看了看那堆面粉,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沉默了一会儿。“来十斤。”她说。胖子从竹椅上站起来,拿了一个塑料袋,用一个铁簸箕从面粉堆里舀了一簸箕,倒进塑料袋里,放在秤上称了称,多了,又用簸箕往回舀了一点,再称,正好十斤。他把袋子递给丽媚,丽媚接过袋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叠得很小的方块,打开,把那张一块的钱递给胖子,胖子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八毛二分钱给她,她把零钱攥在手心里,又把那个方块叠好,塞回裤兜里,然后把面粉袋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她的腰被压得弯了一点。
“还要买什么?”晨光问。
丽媚想了想,“给你买双鞋吧,你的鞋快破了。”
晨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已经磨破了,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鞋帮子和鞋底快要分家了,用一根麻绳绑着,麻绳也快断了。他动了动脚趾头,大拇指在破洞里缩了缩,像一个不好意思见人的东西。
卖鞋的摊子在街的另一头,地上铺了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几十双鞋,布鞋、胶鞋、解放鞋,什么都有。解放鞋是最多的,绿色的帆布鞋面,黑色的橡胶底,摆了好几排,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士兵。丽媚蹲下来,拿起一双解放鞋,看了看鞋底,又捏了捏鞋头,然后翻过来看了看鞋里面的衬布,问了价钱,又放下了。她一连拿了好几双,每一双都看了很久,问了价钱,然后又放下了。
“有没有便宜的?”她问。
卖鞋的是个瘦子,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些就是最便宜的了,”他说,从地上捡起一双鞋,鞋帮子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这双处理给你,一块钱。”
丽媚接过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把那块污渍按了按,又看了看鞋底,磨损不大,鞋帮子也没有开线,就是那块污渍难看了一点。她把鞋递给晨光,“试试。”
晨光脱了脚上那双破鞋,光脚踩在地上,地上很烫,他把脚缩了一下,然后穿上那双解放鞋。大了一点,脚趾头在里面能活动,但不碍事,走两步也不会掉。他把两只脚都穿上,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底有点硬,但比光脚好多了,踩在地上不烫了,也不硌了。
“大了点。”丽媚说,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鞋头,“大一点好,能多穿一年。”她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钱,把那一块五毛钱给了瘦子,瘦子找了她五毛钱,她把五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晨光穿着新鞋走在街上,觉得脚底下轻快了很多,走路的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噗噗噗噗的,现在是啪啪啪啪的,鞋底打在路面上,声音很脆,很有力,像一个人在拍手。他故意走快了几步,啪啪啪啪的声音就变快了,像一首很欢快的歌,他又走慢了几步,声音就变慢了,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翻来覆去地唱着同一个调子。
丽媚又买了二两茶叶,一块肥皂,一盒火柴。茶叶是最便宜的,用黄纸包着,纸被茶渍浸得油亮亮的,能看见里面碎碎的茶叶末子。肥皂是那种黄乎乎的、粗粗糙糙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火柴是一小盒,盒面上画着一只凤凰,凤凰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一只不太像鸡的东西。
东西买齐了,丽媚说该回去了。晨光说再逛一会儿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丽媚看了看他,没有说不行,但也没有说行,就那么站在街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晨光知道她这是在等他,等他逛够了,看够了,然后一起回去。他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集上的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吵,可这些东西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买了一双鞋,他妈买了面粉、茶叶、肥皂、火柴,都是有用的东西,都是要用的东西,用了就没了,没了再买,买了再用,用了再没,周而复始,像那首很老的歌,翻来覆去地唱,唱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走吧。”晨光说。
他们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晨光走在丽媚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有点驼了,不是今天才驼的,是以前就有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明显。她抱着那袋面粉,走得有点吃力,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了,鞋底在地上拖着,沙沙沙沙的,像一把生了锈的扫帚在扫地。晨光快走几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我帮你抱一会儿。”
丽媚看了看他,把面粉袋子递过来。晨光接过去,面粉袋子比他想象的沉,他的腰被压得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挺住了,把袋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胳膊开始酸了,又走了五十米,他的手指头开始麻了,又走了三十米,他觉得袋子要从手里滑下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换手,就那么咬着牙继续走。
“给我吧。”丽媚说。
“不用。”晨光说。
又走了一段路,丽媚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凉底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晨光也停下来,把面粉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麻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头被袋子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一条一条的小蛇,盘在他的手心里。
“你爸以前也爱逛街。”丽媚忽然说。
晨光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集的方向,看着人来人往的那条街,看着街尽头的那片麦田,看着麦田那边模糊不清的天际线。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一滴水,又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每次赶集都要买一包花生米,”丽媚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五香味的,用报纸包着的,边走边吃,走到家门口就吃完了。”
晨光没有说话。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弯下腰,把面粉袋子重新抱起来,继续往前走。晨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抱着面粉袋子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她抱得松了一些,像抱着一样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已经没有力气抱紧了。
他们到家的时候,院门还关着,门闩从外面插着,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丽媚把门闩拔开,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影子移到了东边的墙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看不懂的画。芦花鸡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了,蹲在鸡窝里,看见他们回来了,咕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丽媚把面粉袋子放在灶房的面缸里,把茶叶、肥皂、火柴归置好,然后开始烧午饭。晨光坐在枣树下面,把新鞋脱了,放在身边,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阴凉处的土是凉的,凉丝丝的,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头顶,整个人都凉了,像一个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不会动的东西。
李小军又来了。今天他没有跑,是走过来的,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弹壳,是一张纸,折了好几折,折得方方正正的。他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朝晨光招了招手。晨光走过去,他把那张纸塞到晨光手里,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晨光把纸打开。纸上写着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一条的虫子爬在纸上,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涂掉了,涂成一团一团的墨疙瘩。晨光看了几遍,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的意思看懂了。是他爸王飞在南边的地址,一个什么县,什么公社,什么大队,什么小队,最后是一个编号,一串数字,像是一个人的代号,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晨光把那行字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写的是:你爸让你别找他。
晨光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那个样子,方方正正的,然后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石子,有纸角,有弹壳,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五样东西挤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晃来晃去的,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开会,商量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用手把昨天盖在灰烬上面的土扒开。土已经干了,和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灰。他把手插进去,在灰烬里翻了翻,什么也没有了,连昨天那块纸角也没有了,大概是被风吹走了,或者是被什么人捡走了。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沾满了灰和土,黑乎乎的,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拍不干净,灰和土嵌进了手纹里,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很小的、很旧的地图。
丽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枣树下面的石桌上。“吃饭了,”她说,然后看见晨光蹲在地上,满手的灰土,“去洗手。”
晨光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手伸进桶里洗了洗。水很凉,凉得手指头发僵,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到脸上、衣服上,凉丝丝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灰和土洗掉了一些,但手纹里的还是洗不掉,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坐在枣树下面,端起那碗面。今天是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很碎,鸡蛋打得很散,面汤是红色的,酸酸的,咸咸的,喝一口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打开,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涂涂改改的,但那一行小字他还是看清了。你爸让你别找他。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黏在一起,他用力把面条搅开,搅了几下,搅不开,就一坨一坨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丽媚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她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和昨天一样,像是在数自己吃了多少口。晨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面汤也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巷口空荡荡的。麦田还是绿油油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和昨天一模一样。晨光蹲下来,看了看昨天写的那些字。李小军还在,王飞还在,但“去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一行小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笔画,像一些断掉的线头,散落在地上,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
他用手指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去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和昨天写的不太一样,昨天写的字大一些,今天写的字小一些,昨天写的字有力一些,今天写的字软一些,像是没有吃饭写出来的。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他说别找他。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院子,把院门关上了。这一次他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风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阳光也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也许别的东西也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也许钻不进来,谁知道呢。
他走到枣树下面,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枣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弹壳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拍了拍,拍平了,拍实了,看不出来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想折起来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把纸条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也挖了一个小坑,把纸条放进去,用土盖上,拍了拍,拍平了,拍实了。
石子还在口袋里。纸角还在口袋里。弹壳埋了,纸条埋了,纸角他留着,石子他留着,弹壳他埋了,纸条他埋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留这个埋那个,大概是觉得石子是从河里捡的,纸角是信上烧剩的,弹壳和纸条是别人给的,不一样的,来源不一样,去处也应该不一样。
太阳开始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西边的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很慢很慢的钟表,走着,走着,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才算走完了一圈。晨光坐在枣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很糙,硌得背疼,但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看着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影子吞掉,先是一块石头,然后是一个水桶,然后是一把扫帚,然后是晾衣绳上的夹子,然后是鸡窝的门,然后是灶房的门帘,然后是整个院子,整个院子都被影子吞掉了,暗下来了,凉下来了。
丽媚从灶房出来,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灯光很暗,昏黄黄的,只能照亮灶台周围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还是暗的,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晨光从枣树下面站起来,走进灶房,坐在灯光里面,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大很大的一片,像一个很大很大的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在等什么,不知道还要坐多久。
“妈,明天干什么?”晨光问。
丽媚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有回答。晨光又问了一遍,她关掉了水龙头,把碗放在碗柜里,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说了一句晨光没有想到的话。
她说:“明天给你爸寄点东西。”
晨光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看起来很平静,暗的那一半看起来很模糊,像是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做着两件不同的事情,一件看得见,一件看不见。
“寄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走到里屋,把门关上了。晨光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吱呀吱呀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被翻出来了。翻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长到晨光以为她在里面睡着了,长到晨光想站起来去敲门,长到晨光觉得这个夜晚可能永远都不会过去了。
然后里屋的门开了。
丽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几朵花,花绣得很小,很密,一朵一朵的,像是真的长在上面的。她把鞋放在晨光面前,放在灯光最亮的地方,让晨光看清楚。
“你爸的鞋,”丽媚说,“做了两年了,一直没寄。”
晨光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人,走在一个很大的、很白的路上,走得很齐,没有一个人走歪,没有一个人掉队。他把鞋翻过来,摸了摸鞋面上的绣花,花是凸起来的,摸上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的东西,像是那些花还会开,还会谢,还会在风里摇来摇去。
“明天去邮局,”丽媚说,坐在晨光对面,把煤油灯芯拨高了一点,光更亮了,照得整个灶房都亮堂堂的,“把鞋寄给你爸。”
晨光把鞋放在桌子上,并排摆好,两只鞋靠在一起,鞋尖朝同一个方向,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着什么。他看了看鞋,又看了看丽媚,丽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煤油灯的光,黄黄的一点,在她的瞳孔里跳来跳去,像一个小小的、很亮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妈,”晨光说,“你知道我爸在哪,对不对?”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灯芯又拨高了一点,光更亮了,亮得有点刺眼,亮得把灶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亮得连墙壁上的裂缝都看得见了,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很老很老的脸上面的皱纹,很深,很长,怎么抹也抹不平。
“知道。”她说。
晨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灯端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晨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鞋,看了一眼灶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锅、碗、瓢、盆、水缸、面缸、咸菜坛子、酱油瓶子、醋瓶子、盐罐子、糖罐子、火柴盒子、肥皂盒子、茶叶罐子,每一样都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记在心里,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晨光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坐在煤油灯旁边。灯芯烧久了,有点黑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灶房照得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眨眼。晨光把那双鞋拿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鞋面上的绣花,摸了一会儿,然后把鞋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吹灭了灯,走进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真的,像一盏很大很大的灯,挂在天上,照着整个院子,照着枣树,照着晾衣绳,照着鸡窝,照着水井,照着灶房的门帘,照着丽媚的窗户,照着晨光的窗户,照着桌子上那双并排摆着的鞋,鞋面上的绣花在月光里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些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里退出去,退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退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晨光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月光,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很薄很薄的被子,盖在墙上,盖在晨光的身上,盖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盖在枣树上,盖在整个村子上面,盖在麦田上面,盖在很远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上面。
他闭上眼睛。
弹壳埋在枣树下面。纸条也埋在枣树下面。纸角在口袋里。石子也在口袋里。写在桌子上。月亮在天上。王飞在南边。丽媚在隔壁。他在自己的床上。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好好的,完完整整的,没有丢,没有坏,没有碎,没有消失,只是隔了一些距离,隔了一些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东西,隔了一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事情,隔了一些说出来和说不出来的话。
晨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纸角,摸到了石子。纸角很软,石子很硬,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段空空的布料,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这边是硬的,河那边是软的,中间的水哗哗地流着,流得很急,谁也过不去,谁也不想过去,就那么隔着,远远地隔着,隔着隔着就习惯了,就忘了,就想不起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纸条上的那行字。你爸让你别找他。
他又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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