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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思念

    王飞走后第三天,丽媚开始扫地。
    她每天早晨都扫,从院子里扫到院门外,从院门外扫到巷子里,再从巷子里扫到大路上。她扫得很慢,扫帚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每一粒尘土都从地上剜起来。晨光跟在她身后,光着脚踩在被扫过的地上,地是凉的,湿的,带着晨露的味道。
    “妈,你扫这么干净做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扫到大路中间,停下来,直起腰,朝麦田那头看了一眼。麦子比前两天更黄了,黄得发亮,像是谁在上面刷了一层金粉。山还在那里,圆圆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山上的东西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东西没有了,山变成了空山,干干净净的,只有树和草和石头。
    “他们走了。”丽媚说。
    “谁走了?”
    丽媚又没回答。她把扫帚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晨光跟在她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座山。山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王飞走的第五天,有人来找丽媚。
    来的是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碗黄豆,说是借了要还的。晨光记得李婶没有借过黄豆,但他没有说话,蹲在枣树下面看蚂蚁。李婶和丽媚站在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风把她们的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收音机。
    “……听说了吗……山上……昨晚……”
    “……没有……不知道……”
    “……好多人都看见了……说是……光……青白色的……”
    “……我们家没有……”
    “……你男人他……”
    丽媚的声音突然断了。晨光抬起头,看见丽媚把李婶推了出去,不是用力的那种推,是轻轻的那种,像赶一只走进院子里的鸡。李婶走了,碗里的黄豆还在,丽媚把黄豆倒进灶台上的瓦罐里,倒得很慢,一颗一颗的,黄豆落在瓦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晨光想起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挂在头顶上的枪,想起那些光,想起詹才芳手里的笔。他想问丽媚,但丽媚的脸绷得很紧,像一面鼓,他怕一开口就把那面鼓敲破了。
    王飞走的第十天,晨光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石子。
    石子还是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枣树的枝头上。月光照进来,照在蓝底白花的被子上,那些褪了色的花轮廓淡淡的,像要化了。
    “妈。”他小声说。
    丽媚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晨光,在缝什么东西。针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晨光爬过去,趴在她背上往下看。她在缝一件小衣服,蓝色的,和他之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这是给谁的?”晨光问。
    “给一个孩子。”丽媚说。
    “哪个孩子?”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月光照在针尖上,亮得刺眼。然后她又继续缝,一针,一针,一针,像钟摆一样稳。
    “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说。
    晨光不明白。他想了想,觉得那个孩子可能是自己。但他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他五岁了。五岁很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睡,可以一个人喝粥,可以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蚂蚁看一整天。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线咬断,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把晨光搂进怀里。她的胳膊很瘦,骨头硌着晨光的后背,有点疼。但晨光没有动,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觉得丽媚是实实在在的,他自己也是实实在在的。
    “等你把那碗粥喝完。”丽媚说。
    “什么粥?”
    “早上那碗粥。”
    晨光想了想。早上那碗粥他喝了一半,剩了一半,剩的那半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不想喝了。但如果喝完那碗粥爸爸就回来,他可以喝。他可以喝两碗,三碗,十碗,把锅里的都喝完,把灶台上的瓦罐也喝完。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要把那碗粥喝完。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青白色的光,挂满枪的天花板,空地上站着的那些人。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看得更清楚。那些人不是站着的,是长在地上的,像树一样,脚扎进了泥土里,从脚趾头上长出了根须,根须是白色的,细细的,密密的,钻进地里,不见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不是青白色的光,是金黄色的光,暖洋洋的,像太阳光。
    他们都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那种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雾,飘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但你知道它后面藏着太阳。
    詹才芳也在笑。他手里没有笔了,笔不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上沾着麦秸,金黄金黄的。他朝晨光走过来,走得很慢,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像拔萝卜。根须断了,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流出来,亮晶晶的,像牛奶。
    “你怎么又来了?”詹才芳问。
    晨光不知道。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又来了。他不想来的,他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挂在头顶上的枪,怕这个半明半暗的地方。但他的脚自己就走来了,像是认识路,像是这条路它走过一千遍一万遍。
    “你不该来。”詹才芳说,语气不像在责备,倒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天要下雨了”,“麦子该割了”,“粥凉了”。
    “我想来找我爸。”晨光说。
    “你爸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詹才芳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镰刀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晨光认字不多,但他认得这个字。丽媚教过他。
    还。
    “给你。”詹才芳把笔递给晨光。
    晨光伸出手,刚要接,笔不见了。詹才芳的手空了,空空的手掌上只有几道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晨光低头看自己的手,笔在他手心里,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拿好了。”詹才芳说,“这支笔要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晨光想说我已经长大了,我五岁了。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五岁不够大。五岁太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睡一个人喝粥一个人看蚂蚁,但又太小了,小到连一支笔都拿不稳。他握紧那支笔,握得很紧,笔杆上的字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詹才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的脚又扎进了泥土里,根须又长了出来,白色的,细细的,密密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怕不怕?”他问。
    和丽媚问的一样。
    晨光想了想。他还是怕。怕黑,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枪,怕这些长在土里的人,怕这支冰凉的笔,怕那个不知道要还给谁的“还”字。
    “怕。”他说。
    “怕就对了。”詹才芳说,“怕才会长大。”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些人中间,那些人把他围住,他的身体和他们的身体融在一起,金黄色的光和青白色的光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光,一圈一圈地漾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晨光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被子上的蓝底白花一朵一朵的,清清楚楚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张开手心。
    笔在。
    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还。
    他攥着那支笔坐起来,扭头看枕头旁边。那件蓝色的小衣服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丽媚不在床上,灶台那边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烧开了扑出来的声音,还有丽媚的脚步声,轻的,快的,像猫从屋檐上跳下来。
    “妈!”他喊。
    丽媚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看了一眼晨光手里的笔,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晨光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稠稠的,红枣煮烂了,皮破了,露出沙沙的果肉。他想起了昨天丽媚说的话:等你把那碗粥喝完。
    昨天的那碗粥他已经喝完了。早上起来他看见那碗粥还放在木箱上,凉了,结了膜,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粥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是热的,热了一整天。
    今天这碗粥是新的。
    他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了下去,烫从嘴里一直烫到喉咙,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那只啃玉米的小老鼠一样。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要把笔还给谁。
    他放下碗,把笔举起来,对着窗户。阳光穿过笔杆,笔杆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水银,但不是水银。是光,是那种青白色的光,从笔杆里面往外流,流到他的手指上,手指变成了透明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树枝。
    他吓了一跳,把笔扔在床上。笔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枕头旁边,挨着那件蓝色的小衣服。光消失了,手指变回来了,五根手指,又细又软,指甲上还有昨天玩泥巴留下的黑印子。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这次他没有对着光看,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笔沉到底,碰到了一个东西。他把那个东西也掏出来。
    是那颗石子。
    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
    他一只手攥着石子,一只手攥着笔,坐在床上,看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蓝底白花的被子上,照在那件蓝色的小衣服上,照在他光着的脚丫子上。脚丫子是黑的,脏的,脚趾头缝里还有泥。
    他想起了那座山。
    想起了那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
    想起了那些在等的人。
    他们还在等吗?他们等的是谁?是王飞吗?是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吗?还是他?
    他攥紧石子和笔,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房间,跑进院子。丽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还是像蝴蝶的翅膀,但今天那两只蝴蝶好像要飞了,翅膀一颤一颤的。
    “妈。”
    “嗯。”
    “我要把笔还给一个人。”
    丽媚的手停了。柴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灶膛口,燃起一小团火,火是蓝色的,不是青白色的,是那种很干净的蓝,像秋天的天空。
    “谁?”丽媚问。
    “我不知道。”晨光说,“但詹才芳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丽媚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晨光。她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灶膛里的火,是另一种火,在她眼睛深处烧着,很小,很旺,像一盏油灯,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她走过来,蹲下来,和晨光平视。她的手伸过来,很大,很糙,手指上全是茧子,像树皮一样。她把晨光的手拉过来,把石子和笔从他手心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颗石子,”她说,“是你爸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丽媚说,“这颗石子不是从地上捡的,是从一个人身上拿的。”
    “什么人?”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石子放回晨光的手心里,把笔也放回去,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合得很紧,像在包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等你长大了,”她说,“你就会知道要把笔还给谁。”
    又是这句话。
    晨光有点烦了。长大,长大,所有人都在说长大。好像长大是一把钥匙,能把所有的锁都打开。但他觉得长大很远,远得像那座山,看着近,走起来要一天一夜。他五岁了,他还要长多久?六岁?七岁?十岁?二十岁?
    “妈,长大要多久?”
    丽媚想了想。
    “很快。”她说,“快得像一眨眼。”
    晨光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变。枣树还是枣树,水缸还是水缸,灶台还是灶台,丽媚还是丽媚,他还是他,五岁,光着脚,手里攥着一颗石子和一支笔。
    他又眨了眨眼。
    还是没变。
    他在眨。
    丽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把折扇。她伸手摸了摸晨光的头,手掌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不是这样眨的。”她说。
    “那是怎样眨的?”
    丽媚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继续添柴。晨光站在院子里,不停地眨眼,眨了一下又一下,眼睛都眨酸了。他闭上眼睛,用手揉,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枣树下面,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黝黝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泛着粉红色,像一条刚长出来的蚯蚓。他的脸朝着灶台的方向,但晨光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脸。
    不是恐怖的那种没有脸。是那种被光挡住了的那种没有脸。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青白色的光,也不是金黄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又轻又薄,随时都会散掉。
    丽媚也看见他了。
    她没有叫,也没有跑,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面朝那个人。
    “回来了?”她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脚扎进了土里,根须从鞋底长出来,白色的,细细的,钻进地里。
    晨光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在梦里,在那些长在土里的人中间。但这个人不是长在土里的,他是站着的,他是在走路的,他是在回来的。
    “妈,他是谁?”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人,眼睛里那盏油灯又烧起来了,烧得很旺,旺得眼泪都烧了出来。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流过那些褶子,流过那些皱纹,流过那些被风吹日晒弄糙了的皮肤,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等了你很久了。”她说。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手是透明的,透明的像玻璃,里面有一根一根的骨头,像树枝。那只手伸向丽媚,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她。
    晨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石子和笔还在,石子是热的,笔是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手。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在等丽媚。
    那个人是在等他。
    他攥紧石子和笔,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王飞那样,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张脸上有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很黑,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一点光,很小很小的光,像一颗星星掉进了井里。
    “这是你的吗?”晨光举起那支笔。
    笔杆上刻着一个字。还。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支笔。他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得晨光的胳膊都酸了。
    然后他笑了。
    晨光看不见他的脸,但晨光知道他笑了。因为他身上的光变了,从淡淡的变成了暖暖的,从早晨第一缕阳光变成了正午的太阳,金黄金黄的,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叶子变成了金的,照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变成了金的,照在丽媚的脸上,丽媚脸上的泪珠变成了金的。
    那个人伸出手,不是去接笔,是去摸晨光的头。那只手穿过晨光的头发,没有碰到他,但晨光感觉到了那只手。暖的,暖得像丽媚的手掌,暖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你长大了。”那个人说。
    晨光想说我还没有长大,我五岁。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涌上来,但卡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胸口热了,热得像有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外推,推得他想哭。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那个人把手从晨光头上拿开,转身朝院门走去。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走了,又像一团雾被太阳晒干了。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你要去哪?”晨光哭着问。
    “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那个人停了一下。他身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晨光睁不开眼。
    “这里是我的家,”他说,“但我还没有到家。”
    他迈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晨光追上去,跑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很长,两边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发着绿光。巷子尽头是那条大路,大路尽头是那片麦田,麦田尽头是那座山。
    那个人走在大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他的身后跟着很多人。不是从山上下来的那些人,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麦田里,从土路上,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个方向。他们都没有脸,都在发光,有青白色的,有金黄色的,有淡蓝色的,有粉红色的,各种各样的光,像一群萤火虫,又像一条光的河流。
    他们都在走。
    朝着那座山的方向。
    晨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光的河流,看了很久,久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得丽媚走到他身后,把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蓝色的小衣服。
    “妈,他们要去哪?”晨光问。
    “回家。”丽媚说。
    “他们的家在哪?”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晨光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得晨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但他没有挣扎,他搂着丽媚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汗味,肥皂味,还有那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家的味道。
    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味道。
    风吹过来,从麦田那边吹过来的,带着麦子的香味,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风里有声音,很远很远的,像很多人在唱歌。
    晨光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歌。
    那是一首回家的歌。
    所有人都在唱。
    活着的,死了的,回来的,还没回来的,在等的,被等的,都在唱。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光的河流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天快黑了,太阳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球,挂在麦田的尽头,把整片麦田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妈。”
    “嗯。”
    “我爸会回来吗?”
    丽媚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
    “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说。
    晨光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人说“你长这么大了”的时候他就知道,从王飞把笔举起来对着太阳的时候他就知道,从那个透明的人摸他的头的时候他就知道。
    所有人都在回来的路上。
    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都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像王飞那样,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稳得像那个老钟的钟摆。
    咚。
    像心跳。
    像那四个字。
    归。还。合。归。
    晨光把那颗石子和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石子是热的,笔是凉的,一热一凉,像两团小小的火,在他手心里烧着。
    他五岁了。
    他还要长大。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那些人等了他那么久,他也可以等他们。
    等他们一个一个地回来,一个一个地到家,一个一个地变成不透明的人,一个一个地有脸,有名字,有脚步声,有影子。
    等风把那些歌全部吹过来,等他全部听懂,等他学会唱,等他唱给所有人听。
    他闭上眼睛,在风里,在那些很远很远的歌声里,在丽媚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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