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3章夜色下的溃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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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几乎能凝固空气。
单人病房里,只有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是此刻唯一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延续的迹象。
苏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几分。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额角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她的左手腕缠着绷带,右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以恒定的速度,一滴一滴汇入她的静脉。
车祸。安全气囊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出,救了她一命。但剧烈的撞击依然让她短暂失去了意识,额角和手腕的挫伤、轻微的脑震荡,以及医生反复强调需要警惕的“潜在内脏损伤可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时衍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但领口微松,袖口也随意地卷到小臂,眼底有着明显的青影,下巴冒出浅青色的胡茬。
他走到床边,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苏砚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遥远的地方明明灭灭。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苏砚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适应了病房昏暗的光线后,才逐渐聚焦,落在了坐在床边的陆时衍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苏砚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是那水底深处,似乎有某些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搅动着。
“……你醒了。”陆时衍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苏砚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似乎牵动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她的声音干涩低微,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淹没。
陆时衍立刻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了几口温水。冰凉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让她恢复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几点了?”她问。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陆时衍看了一眼腕表,重新坐下,“你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苏砚“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不再说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空旷的,现在的沉默里,却仿佛塞满了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抱歉。”陆时衍忽然低声说。
苏砚的目光转回来,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是我疏忽了。”陆时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我应该想到,当你开始动用内部资源追查,甚至故意放出诱饵的时候,他们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会急剧增加。我应该加强你身边的防护,或者……更早提醒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自责。
苏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自嘲。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是我自己……太急了。”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仿佛那浓稠的夜色里,有她想要的答案,或者,只是不想再面对陆时衍眼中那份过于沉重的情愫。
“是我……太想抓住那只老鼠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查了张总监所有的通讯记录,财务流水,社交关系……我以为我快抓住他了。我甚至……故意在他能接触到的测试服务器里,放了一份加了追踪码的‘诱饵数据’。”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苏砚在查内鬼,也知道她在设局,但他没想到,她会把自己当成诱饵的一部分。
“然后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然后……他果然上钩了。”苏砚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但那波澜是冷的,是尖锐的,“那份数据被触发了,追踪信号指向城西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我……我亲自带人去了。”
陆时衍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深夜,废弃仓库,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苏砚,以及……早已埋伏好的杀机。
“仓库是空的。”苏砚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除了几台早就被遗弃的旧服务器,什么都没有。信号是假的,或者说,是被故意转移过去的。我们在里面……转了大概十分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具体细节。
“出来的时候,我的车……刹车失灵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在环城高架的那个大弯道上。车速很快……后面还有一辆重型卡车,一直贴着,甩不掉。”
陆时衍的呼吸窒住了。他仿佛能看到那惊险万分的画面——失控的豪车,紧追不舍的卡车,高速弯道,还有驾驶座上冷静到可怕的苏砚。
“你怎么……”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
“运气好。”苏砚简短地说,显然不想多谈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撞上了隔离带,安全气囊弹开了。卡车……跑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良久,陆时衍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是张总监?”他问,虽然心中已有答案。
“不确定。”苏砚摇头,“但他失踪了。就在我们出发去仓库之后半小时,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南高速入口,然后就消失了。公司内部系统里,他负责的几个核心模块,都留下了……擦除痕迹。很专业的手法。”
“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陆时衍沉声道,“他背后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能远程干扰你的车,能安排卡车制造‘意外’,还能在他暴露后迅速帮他擦除痕迹、安排跑路。”
“我知道。”苏砚闭上眼,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我太急了。”
她睁开眼,眼中那层冰冷的锐利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还有……一丝陆时衍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陆时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病房里那层故作平静的薄膜,“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恶意吗?”
陆时衍怔住了。他没想到苏砚会突然问这样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我父亲……”苏砚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那浓重的夜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以前也有一家公司,不算太大,但做得很好。他是做精密仪器的,有点技术痴,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商场手段。”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时衍心头微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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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二岁。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着西装但脸色很难看的。我父亲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母亲抱着我,一直在哭。”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破产了。不是因为经营不善,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是因为……一份假的质检报告,一批被动了手脚的核心零部件,还有一场……莫名其妙输掉的、标的巨大的官司。”
陆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质检报告?官司?这两个关键词,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某些一直模糊不清的迷雾。
“我父亲不相信,他到处找人,想讨个说法。但没有人理他。那些曾经的合作伙伴,避之唯恐不及。那个出具假报告的机构,不久后就注销了。而那场官司的对方律师……”苏砚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压抑的、冰锥般的寒意,“手段高超,逻辑缜密,把我父亲所有的辩解和证据,都驳斥得体无完肤。我父亲后来常说,那不是辩论,那是……凌迟。”
陆时衍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一点点变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律师……”他的声音干涩,“叫什么名字?”
苏砚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心悸。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她轻声说,“我只记得,我父亲后来有一次喝醉了,红着眼睛对我母亲吼……说他当年太天真,居然相信了‘恩师’推荐的人!说那个姓‘秦’的律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哐当——!”
陆时衍身下的椅子,因为他猛地站起的动作,向后挪动,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姓秦的律师……恩师推荐……
他导师,秦正鸿,十年前,确实代理过一家精密仪器公司的破产清算案。那家公司的名字……他曾经在导师书房的旧档案里,无意中瞥见过一次。
苏……苏氏精密仪器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苏承业。
而苏砚的父亲……就叫苏承业。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所有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窗外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陆时衍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苏砚,看着她额角那块刺眼的纱布,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十年前,他的导师,用一场“完美”的诉讼,亲手摧毁了苏砚父亲的公司,也摧毁了一个十二岁女孩对世界所有的信任和温暖。
而十年后,他,陆时衍,作为秦正鸿最得意的门生,作为继承了那份“缜密逻辑”和“高超手段”的律师,站在了苏砚的对立面,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去击垮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
“陆时衍?”苏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微微蹙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你怎么了?”
陆时衍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忏悔,想告诉她那个残酷的真相……但所有的话语,都在触及她那双依然残留着茫然和疲惫的眼睛时,溃不成军。
他有什么资格说?
他以什么样的身份说?
告诉她,你恨了十年、寻找了十年的仇人,就是悉心教导我、被我视为人生灯塔的导师?告诉她,我引以为傲的法律逻辑和辩论技巧,其源头正是当年将你父亲逼入绝境的那把刀?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陆时衍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是……有点累。”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却不敢再看苏砚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法庭上引经据典,挥斥方遒,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整理过导师秦正鸿那些“经典案例”的卷宗。
其中,就包括苏氏精密仪器破产案。
他当时只觉得那案子赢得漂亮,证据扎实,逻辑环环相扣,是教科书般的商事诉讼典范。他甚至曾以此为模板,打磨过自己的辩论策略。
从未想过,那光鲜亮丽的判决书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一个少女十年无法愈合的创伤,以及……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冰冷而孤独的复仇。
“你脸色很难看。”苏砚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陆时衍心头猛地一痛,那痛楚尖锐而清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真的没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可能是……熬夜有点久了。你……继续说,后来呢?”
苏砚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后来……我父亲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了一部分债,带着我和母亲,搬到了城中村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再也不碰仪器了,整天喝酒,喝醉了就骂,骂那些害他的人,骂自己没用。一年后……他走了。脑溢血。”
“我母亲……撑了两年,也病了。是心病,也是穷病。没等到我考上大学,她也走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只有强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所有的善意都可能标着你看不见的价格。想要不被欺负,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
“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赚钱,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我创立‘星海’,研发AI,把它打造成一个别人不敢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可到头来……还是一样。”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十年前,有人用一份假报告、一场官司,毁了我父亲。十年后,有人用一纸专利、一场车祸,也想毁了我。”
“历史……好像总是在重复。”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时衍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伸出手,想去触碰她,想去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至少……至少我不是……
但他伸不出手。
那句“至少我不是”,卡在喉咙里,重如千钧。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苏砚的世界里,他陆时衍,最初也是以“敌人”的姿态出现的。他代表着法律,代表着规则,也代表着……她父亲曾经遭遇过的那种、用逻辑和条文编织而成的、冰冷而无情的“暴力”。
他甚至……可能比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更让她感到警惕和疏离。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他,曾经是那支最锋利、最耀眼的“明枪”。
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第02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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