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5章 从头燃到尾

    “那可是三朝元辅的江家！浙党根脉、士林之首，寻常官员连登门拜帖都需斟酌再三，他竟持刃直闯！”
    “更惊人的是他入府对峙半晌，最后竟是全身而退，安然走出江府大门！”
    “我表兄在江府后厨当差，方才托人递了话出来，说江阁老当场把自家几个子弟打得皮开肉绽，打完还要往刑部送！”
    “嚯！连江家都下狠手了？那往后谁还敢护着那些纨绔？”
    有人压低声音，满是惊疑：“莫非……连江阁老，也奈何不得他？”
    路旁灰瓦屋檐之下，三五名青衣文士驻足而立，皆是士林中人，闻言纷纷捻须摇头，眉宇间满是深重忧虑。
    “坏了。”一人长叹出声，语气颓然，“连江家都压不住此人，那小报往后再无人能制衡。民口一开，再无藩篱，士林礼法、公卿体面，从此当真要荡然无存了。”
    这番忧思落地，立刻引来街边市井百姓的嗤笑反驳。
    “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张口礼法、闭口体面！”一名粗布布衣的汉子叉腰直言，“要我说，许大人还是太过心善！就该把你们这群官官相护、包庇徇私的文臣勋贵，尽数杀了！这些年公卿抱团、世家徇私，苦的从来都是咱们百姓！”
    文士当即蹙眉争执：“你无知妄言！许大人早已遭廷议贬爵，如今已非伯爷之身，不过一昭毅子而已。勋爵降等，仪仗削半，这分明是陛下警示他行事过激！你等小民只看见他抓人痛快，却看不见朝堂体面扫地、纲纪紊乱！”
    那布衣汉子一听这话，嗓门更大了：“降爵怎么了？降了爵人家照样敢闯江府、照样敢拿忠国公世子！倒是你们这些穿长衫的，平日里人五人六的，真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许伯爷降的是爵，可办的事一样没少办！你们气不气？气也没用！”
    旁边几个百姓跟着起哄：“就是！降爵是陛下罚的，可人家办的事陛下也没拦着啊！”
    “你们要是不服，去刑部排队自首啊，站街上嚷嚷算什么本事？”
    那文士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堵得面红耳赤，憋了半天，一甩袖子：“不可理喻！不可理喻！”转身挤进人群走了。他旁边几个同伴也讪讪地跟上去，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那布衣汉子一眼。布衣汉子也不恼，冲着他们背影喊了一嗓子：“几位先生慢走！回头买份报纸瞧瞧，上头写得清楚着呢！”
    旁边人轰地笑了。
    街前喧嚣纷扰，人心百态翻涌。
    马上的许舟，却仿若双耳清净，对周遭一切吵闹置若罔闻。
    他端坐马背，身形随着马匹踱步的节奏摇晃，眉眼沉静，看不出喜怒，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人声吵嚷如潮水，一波叠着一波涌到马前，有喝彩，有忧叹，也有暗地里的非议诋毁。
    许舟没有转头去看争执的人群，只任由马儿踏着青石板，慢悠悠往前走去。旁人的褒贬，此刻落在他耳中，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许舟。”
    一道女声自人群外传来。
    许舟抬眸。
    江晚吟立在道旁。
    今日她未着华裙，一身素净月白襦衫，料子柔软，并无绣彩，头上更是一件首饰也无，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色绢带松松挽住，风一吹，便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没有珠翠衬着，反倒清简如檐下秋月，比平日里穿金戴银的时候瞧着更叫人移不开眼。
    他身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江晚吟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终究没有出声。
    她手指头在裙摆上捻了捻，捻了两下又松开，垂下眼去，望着自己鞋尖。
    熙攘人流在二人之间来来往往，车马行人穿梭不息，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影，长久沉默。卖糖葫芦的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草靶子在江晚吟头顶蹭了一下，她也没躲。
    一个挑担的货郎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从许舟马前过，那马甩了甩尾巴，货郎抬头瞧了一眼马上的人，又瞧了一眼路边的姑娘，识趣地加快脚步走远了。
    良久，江晚吟才放低了声音：“我们可以聊聊吗？”
    许舟思忖片刻，手腕一收，勒住马缰，翻身落地。他牵住马的缰绳，将骏马引到路边，拴在茶摊旁边的拴马桩上，那马自个儿低头去够地上洒的草料，许舟拍了拍它脖子，才转身走回来，走到她身侧。
    两人并肩，顺着长街缓缓往前走，周遭人声喧嚣，落在二人之间，反倒像是隔了一重朦胧的屏障。
    江晚吟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地上翻滚的枯黄落叶。
    “方才你策马入江府的时候，我和娘亲就在垂花门后看着。”
    她说着抬手往江府方向指了指，又放下了：“娘亲攥着我的手，攥得可紧。我觉着她手心全是汗。她说，当年爷爷年少时，也是这般鲜衣怒马、旁若无人的模样，有一回骑着马直闯工部大堂，把工部侍郎吓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说到此处，江晚吟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亲同我说，还有我父亲，早年亦是这般。一身意气，眼底装着天下，敢和满朝的不同声音相争，不肯曲意迁就半分。”
    她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常常问娘亲，为什么当年那般意气飞扬的人，到老了，会慢慢变得古板、固执，守着旧规矩不肯挪动一步，待人处事，也一点点变得刻薄。”
    秋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她微微侧过头看许舟，眼底含着一点迷茫。
    那点迷茫跟她平日里端着的大家闺秀做派全然不同，倒像个直愣愣的小姑娘，也不怕人笑话。
    “娘亲那时同我说，少年心气本就如朝晨的朝阳，炽热耀眼，可人间局网层层缠绕，名利、宗族、世代相传的担子，一重一重压上来。人在局里待得久了，要护住自己身后一大家子，护住赖以立身的名望，慢慢便要学着妥协，学着权衡。不是他们本心坏了，是走着走着，少年时那团火，就一点点被世事的冷水浇得黯淡下去。”
    “世人大多如此，鲜少有人能从头燃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