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9章 尸山血海

    刑部衙门口今儿个当值的两个衙役算是倒了血霉。
    一个捧着名册登记，写得手脖子都酸了，笔尖秃了两回，拿牙咬了咬接着写。
    另一个在后头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排好排好！别挤！先来后到！”
    刑部大堂里头，周廷玉坐在案后头，面前堆了一摞子名册，一摞子供状，一摞子账册，堆得比他脑门还高。
    师爷在旁边帮着分拣，一边分一边嘀咕：“这成安伯府的账册怎么还带着咸菜味儿？”
    翻开一看，果然封面上沾着几滴酱油点子，大约是搁厨房里放久了。
    周廷玉接过来瞅了一眼，苦笑着搁到一边，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成安伯府，子弟一名，投案。”
    勾完了把笔一搁，揉了揉太阳穴，跟师爷说：“你再去后院看看，牢房腾出来多少了。”
    师爷应声去了，没一会儿跑回来：“大人，后院全满了。连柴房都腾出来塞了俩。”
    周廷玉闭了闭眼：“那就往大理寺送。”
    许舟勒住马，在街角远远看了片刻。随后调转马头。
    日头已经偏斜，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骏马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穿入街巷。
    京城里这一场由石继祖一纸供词掀起的风波，才刚刚铺开。勋贵惶惶，官吏自首，士林之中，江府的烛火，今夜怕是要亮到深夜。
    另一边，清和院。
    江观澜已经把外头武定侯街各家自行捆送子弟投案、刑部门外排起长队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江廷辅听。
    江廷辅立在竹下，指尖捻着胡须，久久不言，竹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半晌，他缓缓出声：“好手段。”
    三个字，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他把肩头那片竹叶拈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丢到地上：“他不必一家一家上门拿人，只凭雷霆手段拿下石继祖，便逼得这些勋贵自缚认罪，人心先自乱了。杀鸡儆猴，偏偏遇上那些个勋贵，这招又是极为有用的。太祖御笔亲封的勋贵，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券，平日里拿出来吓唬人倒是好使，真遇上个不怕的，一个个腿比谁都软。如此行事，竟是丝毫骨气都没有，真是荒唐！”
    江廷辅抬眼，眼底寒意渐浓：“今日是勋贵，明日，便是朝堂官员。这般步步紧逼，长此以往，谁还敢和他作对？”
    江观澜低声道：“叔父，可他们确实有罪。”
    “有罪归有罪。”江廷辅摇了摇头，“可这般搅动朝野，挑动市井窥探公卿，借一案席卷半个勋贵圈子，已经超出办案的分寸。许舟这一步，不是单单惩治几个恶少，他是要砸了长久以来维系朝堂的旧格局。”
    他转过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走到石案旁边停下来，伸手在那张起了个草稿的素纸上轻轻按了按：“先是拿贪官，再是办勋贵，一桩连着一桩，中间连口气都不喘。贪官也好，勋贵也罢，都是朝堂上的一根根柱子。柱子一根一根叫他拔了，这朝堂还立得住？他嘴上说是肃贪，可肃到后头，满朝文武都叫他肃干净了，剩下谁说了算？还不是他许舟？”
    江观澜听着，心里头暗暗嘀咕：叔父这话说得，倒像是许舟要谋反似的。
    可他没敢吱声，只低着头听。
    江廷辅自己也觉出方才那话说得有些过了，缓了缓语气：“我不是说他要造反。可你得明白一个理——这朝堂上，总得有人说话。今日他把贪官办了，百姓拍手称快；明日他把勋贵办了，百姓又拍手称快。等后日他要办的人，恰好是百姓不认识的、不关心的呢？到那时候，谁替他说话？谁替朝堂说话？咱们江家掌着礼法，总领士林，就是干这个的——在朝堂跟市井之间，立一道门槛。门槛在，两边都安稳；门槛没了，市井的声音涌进来，朝堂还坐得住？”
    他转过身，看向江观澜：“去，随我去见阁老。”
    江观澜一惊：“爷爷？”
    “嗯。”江廷辅颔首，“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左都御史能权衡的了，得禀明父亲，由父亲定夺，江家，该如何自处。”
    江观澜犹豫了一下：“叔父，爷爷那脾气……上回您跟他说许舟的事，他老人家不是把您撵出来了么？”
    江廷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咳了一声：“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上回许舟还没动勋贵，只是办了几桩贪腐案子，老爷子说查贪官是好事，叫我少掺和。这回许舟把忠国公府都掀了，半个勋贵圈子都进刑部了，老爷子总不能再装看不见。”
    ……
    第三日清晨，鸡鸣声刺破京城薄雾。
    薄雾里头带着秋末的寒气，街面上落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卖豆腐脑的摊子支起来了，锅盖一掀，白气腾得老高，跟晨雾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雾。
    汀兰捧着一件熨帖平整的黑色劲装，送到院中石桌旁。许舟安坐石凳，正执素帕细细擦拭臭肺刀。
    此刀长五尺五寸，刀身打磨得光净如镜，晨光照上去，漾开一层冷幽幽的寒光。
    汀兰立在一侧，眉头微蹙，试探着轻声开口：“公子今日要杀谁？”
    许舟低头，手中抹布缓缓摩挲冰冷刀身，头也不曾抬起：“我的杀性没有你想的那般重。如今小报，已是无人敢轻易妄动，只差最后一招落定。”
    他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提刀，是为了叫人看见刀。”
    汀兰心头一紧，手指揪紧了衣角，低声应道：“是这个道理。那帮文人皆是倔驴，口舌辩不清道理，唯有见血，才知忌惮。”
    她嘴上这么说，可揪着衣角的手没松开，显然心里头还是打鼓。
    许舟缓缓将臭肺刀横举在眼前。
    镜面般的刀身，映出他一双眼眸。恍惚一瞬，眼底倒影翻涌，竟似浮现无边尸山血海，转瞬又消散无踪。
    汀兰在边上瞧得真切，公子眼底那一瞬的变化叫她心头猛地一颤，可再一眨眼，那双眼睛又清亮如常了。
    她把衣裳往前递了递：“公子，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