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8章 荒诞至极

    “还有吏部验封司员外郎钱懋德，掌官员封赠、袭荫、履历核验。凡有买官鬻爵者，只要银子使到位，他便在档册上大笔一挥——白身改成监生，监生改成贡生，贡生改成举人，举人改成进士。有个山西票商，花了两千两银子，愣是从一个白丁改成了‘五世书香’的官宦之后，连曾祖父的功名都替他编了一套。报社已查得钱懋德经手篡改的档册凡二十三份，其中十一份已确证为收银改册。”
    “工部营缮司主事吕坤，掌河工修缮。前年永定河秋汛，河堤溃口三处，淹没良田千顷，淹死百姓四十七人。朝廷拨银八千两修堤，吕坤实用于堤工者不足两千两。所修之堤，外层青砖内里填土，汛期一泡，砖散土流。报社已寻得当年经手修堤的工匠三人，具名画押，证词备档。”
    “还有一位光禄寺署丞冯敬仁，掌御膳物料采买。以‘上等燕窝’报账，实购‘次等燕碎’，一斤差价银十二两；以‘辽东鹿筋’报账，实购‘口外杂筋’，一斤差价银八两；以‘太湖银鱼’报账，实购‘白条小鱼’，一斤差价银五两。三年累计，虚报差价凡三千余两。另将库中上等物料私运出宫，转卖与京城酒楼，得银若干。”
    四条罪状，桩桩确凿，字字诛心。皆是盘踞中枢、手握实权、常年鱼肉百姓、败坏朝纲的实权官员。
    满城哗然，百姓拍手称快。
    而朝野上下，所有观望之人，目光死死盯着许家动向。
    许府门前那条街，今儿个人格外多。有明着路过的，有假装找人问路的，还有几个蹲在街对面茶摊上喝了一上午茶的，眼睛一直往许府大门瞟。
    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桩心思。
    昨日清晨辰时，许舟正是此时出手，一日连拿四部大员，连苏家旁支苏敬山都未曾姑息。今日依旧辰时将至，按照往日节奏，靖安伯定然再度出手抓人，继续清扫朝堂蛀虫。
    如今许舟连世族颜面都不顾，早已不在乎得罪世家、得罪士林，谁也猜不准下一个倾覆的是哪家。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许舟登门拿人。
    辰时将至，桃叶渡报坊门口那条巷子里，不知谁家先搬了张条凳出来坐着等，接着又有人搬了把椅子，再接着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底下。没一会儿工夫，巷子里蹲了一排人，个个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跟等庙会开场似的。
    可谁也没料到，今日局势，彻底反转！
    辰时方至，未等黑龙卫、未等许舟出手抓人，这四个人就各自从府里出了门，也没坐轿，也没骑马，一个个徒步走到宣武门大街。
    走在最头里的是礼部仪制司郎中郑怀远，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可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时两条腿打颤，得靠旁边的钱懋德搀着。钱懋德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额头上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官袍领子都洇湿了。后头跟着吕坤和冯敬仁，吕坤倒还镇定些，只是嘴唇抿得发白，冯敬仁一路上低着脑袋，谁看他他就往钱懋德身后躲。
    四个人走到宣武门大街中段，迎面碰上一队巡街的兵马司。领头的百户认得他们，愣了愣，手按上刀柄：“几位大人这是……”
    郑怀远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四人是前去投案自首的。”
    那百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末了才憋出一句：“您几位……自己去的？”
    钱懋德苦着脸点了点头：“自己去吧。省得麻烦伯爷跑一趟。”
    满城百姓、观望的士子、各方官吏尽皆错愕。
    巷子里蹲着等抓人的那排百姓，眼睁睁看着四个人从面前走过去自首，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是自己把自己送去了？”
    “你没听人家说嘛，省得麻烦伯爷跑一趟。”
    “我还等着看当街拿人呢，这下没戏了？”
    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遗憾。
    唯有亲历过前几日风波的官员心里一清二楚，无人敢笑他们怯懦，只觉情理之中。
    短短数日，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前前后后落马八名官员，除却两名罪责轻微、情节浅薄之人，余下六人中唯独兵部武库司主事曹恒被黑龙卫径直拘拿，体面待囚，未曾受拖刑折辱，保全了最后一丝尊严。
    这桩事，如今在京中官场上传得比什么都细。
    后来刑部那边传来话，说曹恒进了大牢，狱卒见他态度老实，给他安排了个靠墙的铺位，还多给了一床褥子。这话传来传去，传到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耳朵里，就成了“主动投案能换靠墙铺位”——一个传一个，越传越邪乎。
    其余人尽数当堂拖刑、当众惩戒，皮肉受苦、颜面尽失，凄惨模样传遍全城，人人谈之色变。
    柳存志被当堂按倒那天的情形，如今正阳门大街上卖菜的都能给你学说一段。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无人料到，许舟雷霆肃贪不过两日，竟逼得朝中贪官污吏，已然不敢反抗、争相自首！
    俨然是开了前所未有的先河。
    不过一炷香功夫，消息如风传遍全城。
    京中但凡心底有鬼、手上沾过半点不干净事的官员，再也坐不住了。
    起初还只是那四名被登报点名的官员自己去的，可消息一传开，那些没被点名的也坐不住了。
    人人恐惧重演前几日拖刑受辱的惨状，纷纷仓皇出府，络绎不绝赶往刑部衙署自首待罪。
    一时间刑部院前人头攒动，文武官员排成长队，乌纱满街，官袍连片。
    场面荒诞至极。
    刑部看门的衙役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在这衙门口站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投案自首的犯人不少——可那都是什么打扮？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五花大绑的都有。
    今儿个倒好，门口排队的个顶个穿着簇新的官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攥着各自的履历文书，排着队往前挪，跟等着进衙门点卯似的。
    甚至许多根本算不上贪赃犯法、仅仅是平日品行懈怠、私德有亏的官员，譬如衙门当值偷懒、公务潦草敷衍、私下随地秽行、奢靡慵懒之辈，也慌慌张张跟着排队自首。
    只求抢先一步认错，求一份从轻发落、免当众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