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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古贾尔人

    冬日的行军,自拉尔科特要塞外撤围后,整整走了七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顺着旷野刮来,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甲胄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土路被冻硬了,踩上去邦邦作响,夜里扎营,地气从土里透上来,冷得人蜷缩在毡毯里也睡不安稳。
    一路上,却并不太平。溃败的都摩罗军像散落的棋子,零零散散地出现在行军途中。有的是三五十人的残部,衣甲破损,建制全无,远远看见李漓的旗帜便开始溃逃;有的是数百人聚在一处,勉强收拢成一支队伍,想凭着人数负隅顽抗,却往往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一股一股,各个击破。能打的,便打,打完了,或全灭,或投降,降了的便地押送后方,交人看管。如此反复,七天里竟遇上了不下十余股,却没有一股让李漓的大军真正停下来过。
    都摩罗军输了。输得很彻底。这一点,从那些溃兵脸上就看得出来——不是负伤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支军队在被彻底击垮之后,眼神里残留的那种茫然,和认命。
    第七天的傍晚,天色压得极低,云层厚重,透不出半点光。虎贲营的队伍绵延在官道上,人马连成一片,脚步声、蹄声、甲胄的摩擦声混在一处,低沉而单调。冬夜的寒气已经压下来了,天色将黑未黑,远处的地平线还留着一道暗沉的蓝,像一块快要冷透的铁。
    李漓和李锦云并排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望着前方的路,神情沉静。
    忽然,前头的脚步声慢了下来,随即停住。人马相互传递着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股停滞的气息,像水波一样从前至后漫了过来,不多时,整支队伍再度停了下来。
    “怎么又停了?”里兹卡在李漓身后勒住马,嘴里嘟囔着,语气里有三分疲惫、三分不耐,“走走停停的,走走停停……”她缩了缩脖子,把披风往上拽了拽,冬夜的风正往领口里钻。
    “放心,博格拉尔卡很快就能扫清障碍。”蓓赫纳兹在里兹卡一侧,神情比她沉稳得多,声音也淡淡的,“再说,到了阿格罗哈城又不是去玩,你急个什么?”
    里兹卡侧过头,“不是说快到了吗?今晚总能进城,有个屋子睡了吧——我就想睡个屋子,好久没睡屋子了。”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亲卫低了头,各自忍着笑,没人接茬。
    李锦云目光在前方的暗色里停了片刻,开口道:“根据前锋斥候来报,阿格罗哈城就在三十里外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一路走到这里,竟没遇上一支像样的都摩罗军。看来,都摩罗军这次真是失算了,竟在掉头回防的路上,被仲云昆延打散了,已经溃不成军。”她说着,侧过身,看向李漓,“眼下局势如此,我们何不趁机掉头,夺了拉尔科特要塞?”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都摩罗军虽然溃散了,但他们身后还有迦哈达瓦腊大军,正在赶来。”他停了一下,“拉尔科特要塞那片地方,东面河对岸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被他们前后夹击,很容易被合围。补给线也太长,拉到那里,绷不住的。”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马鞍,“这里距新跋蹉堡只有一百五十多里,地势对我们迎敌更有利。这时候太贪心,只会让我们全都搭进去。”
    李锦云听完,沉默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哎,真是可惜了。不过,这片地方看起来,也无线可收……”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一刻,两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来了,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云层的缝隙里,照不亮脚下的路。众人一开始都以为很快就能重新动身,谁也没有下马,就这样僵在原地,马背上坐着,等。
    等得久了,马开始打响鼻,士兵们开始低声抱怨,有人悄悄从水囊里喝了一口,有人把头盔取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尽管天寒,这样干等着,也是一身的闷燥。里兹卡已经把披风裹了个严实,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前头张望一眼,眼神里的期待慢慢磨成了倦意。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蹄声从前方急急踏来。
    一个传令兵驭马穿过队列,在李漓面前勒住,甲胄上带着一身风尘,气还没喘匀,便开口禀报:“禀告主上:一支受雇于都摩罗国的佣兵,在撤离时被凤凰营截住,但他们退到前面一个土丘上——却正好卡在全军前行的路上。凤凰营强攻了三轮,未能拿下。”
    李锦云微微扬了扬眉,“哦?”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分真实的诧异,“都快到阿格罗哈了,居然还有难啃的硬骨头?”
    李漓没有多说,只是抬眼往前方的黑暗里看了一眼,随即夹了夹马腹,“我们看看去。”
    话音刚落,李漓已经驭马向前,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笃定。李锦云跟上,蓓赫纳兹一带缰绳,几名亲卫随之散开,护在两侧,一行人向队伍前方疾驰而去,蹄声在冻硬的土路上踏得清脆,很快没入了前方的夜色里。
    里兹卡目送那几道身影消失,撇了撇嘴,往蹄声散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终于慢慢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两脚踩地,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腿,喃喃道:“……今晚,还得睡在帐篷里吗?”
    前行约莫两里,道路在一片起伏的丘地里渐渐收窄,两侧的枯草和碎石越来越密,地势开始向上抬升。还没到跟前,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厮杀声——厮杀声早已停了。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两块石头彼此顶着,谁也没有松动,却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紧。零星的喝骂声从土丘顶上上飘下来,语言陌生,粗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野性;土丘脚下偶有铁器碰撞,短促,克制,像是被人刻意压着的怒火。
    李漓一行人驭马上了一道缓坡,在坡顶勒住,居高俯瞰。
    土丘顶上不高,却陡。那是一块突出于旷野的土丘,三面是只剩断墙残垣的城墙和壁立,只有南侧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勉强能容两人并排通行。土丘顶上顶部平坦,面积不大,此刻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古贾尔部落的武装,人数约莫四五百,以族群聚集的方式分布在岩丘的各个角落,长矛、圆盾、弯刀,装束驳杂,却各个精悍。他们依着岩石列阵,把那条唯一的上土丘通道死死封住,盾牌挨着盾牌,矛尖压低,对着下方,如同一排獠牙。
    土丘下,凤凰营的人围了一圈。火把插在地上,把这片土丘周遭照得明亮,也把凤凰营士兵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高大,厚实,甲胄制式与李漓麾下其余各营迥然不同,是那种欧陆十字军式的重甲,板甲覆胸,锁子甲护臂,头盔压低,露出两道目光冷硬的眼缝。长剑、战斧、大盾,沿土丘丘底部铺开,密密匝匝地站了三四排,每一个人都是一堵墙,叠在一起,便是一道铁壁。
    强攻三次,没打下来。这一点,从地上就能看出来。那条上去的小道两侧,有几具人倒在那里,没有被搬走,姿态各异,说明最近一轮强攻距现在还没过多久。坡道上的碎石被踩乱了,有血迹,深浅不一,顺着斜坡淌了一段,冻在石缝里,在火把光下泛出暗色。
    土丘上的敌军没有发起反冲击,也没有溃逃的迹象。他们只是守着,守得像那块岩丘本身——沉默,固执,压不动。偶有人探出头,往土丘下骂上两句,随即缩回去,动作里透着一种久经战事的老辣。几个首领模样的人站在最前,宽肩厚背,迎着土丘下的火把光,表情看不分明,却能感觉出那种拒绝谈判的倔强。
    博格拉尔卡站在土丘正对面约五十步开外,骑在马上,身形笔直,两手搭在马鞍上,正仰头看着那片岩丘。她的战甲上有几处新的磕碰痕迹,头盔摘了,夹在肋下,一头浅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身后,凤凰营的副官低声禀着什么,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始终钉在土丘顶上上,像是在丈量一道没有找到缝隙的墙。
    李漓策马下坡,来到博格拉尔卡身侧停住,也抬头看了看那座土丘。两人并排,沉默片刻。
    “看上去应该是个废弃失修的要塞,打了三轮?”李漓问道,声音平稳。
    “三轮。”博格拉尔卡回答,语气里带着压着的一口郁气,“道太窄,一次上不去几个人。他们又是本地人,对这土丘显然极熟,每一块石头都知道怎么用。我的人甲重,在那道坡上施展不开。”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根本上不去。”
    李漓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座土丘。
    李锦云侧过头,看了李漓一眼,“依我看,不如就这样围上三五天。他们仓皇撤退,多半没带够水和粮食。困下去,不攻自破。”
    “这不现实,我们不能在这里耗这么久!”李漓抬眼,把那座岩丘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随即收回目光,“让我仔细想想。”
    就在这时,博格拉尔卡身后不远,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密利伽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披风,脚步轻稳,在这片被火把照得明暗交错的旷野里,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山林里才有的轻——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而是从小就这样长大的、骨子里的轻。她在李漓面前站定,目光先在土丘顶上上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一面旗帜上,随即开口:“看他们的旗帜,他们的首领是古贾尔人。”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需争议的事,“确实骁勇。”密利伽侧过头,往土丘坡两侧看了看——枯草贴地,碎石裸露,连一丛像样的灌木都寻不见,她微微眯了眯眼,“这土丘上没有灌木丛,不然放火烧死他们就是了。”
    李漓转过头,看了密利伽一眼,“古贾尔人?什么意思。”
    “几十年前,北天竺尚有一个号令诸邦的大帝国,名为古尔贾拉-普拉蒂哈尔。它据有曲女城,曾称雄北方许多年。”密利伽抬起眼,缓缓道:“那个帝国的君主,也常被外人称作古贾尔。至于他们与眼前这些古贾尔牧人、骑士、村堡豪强究竟隔了多少层血脉,谁也说不清。可他们同借一个旧名,也同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武人气。”
    “普拉蒂哈尔帝国崩解之后,旧日封臣各自坐大,部族、牧群、村堡、雇兵也都散在西北诸地。有人替诸侯打仗,有人替豪强守地,有人据着水井、牧场和土堡自成一方。古贾尔这个名字,既可指族群,也可指地方与社群,或是一个种姓。婆罗门从未把他们都认作正统刹帝利,当然他们也不佩戴圣线;因此,常有人将他们看作牧人、武夫,直接归入高阶首陀罗;可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有马、有刀、有牧群、有堡寨。名分未必高贵,实际上却早已像贵族一样说话。”
    李锦云在一旁,微微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兴味,“你知道的还不少。”她看了密利伽片刻,“这里的人不都说,你是无种姓的阿兰亚喀吗?”
    密利伽没有被这句话噎住,神情平静,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不以为然,“不学吠舍,不代表就无知。”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随意,“再说,这些古贾尔人的故事,在很多云游诗人的唱词里都能听见——走过几条路的人,哪有不知道的。”
    李锦云轻轻一笑,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土丘上动了。先是几道人影在土丘顶部移动,随即,一个中年男人从那条羊肠小道上走了下来,步伐不急,腰背挺直,身后跟着三四个护卫,手按武器,却没有拔出。那中年男人走到土丘脚下,在距李漓一行人约莫三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脚,站在两军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借着火把的光,往李漓所在的方向看了片刻,随即扬声喊了几句,语调洪亮,字字清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周围一片沉默。凤凰营的士兵们没有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他在说什么?”李漓低声问密利伽,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中年男人。
    密利伽侧耳听了听,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微妙,“他们主动找上你了。”她缓缓说道,“他们想和你谈谈。”
    李漓就这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下马迎上去的意思,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断价的货物。沉默片刻,李漓侧过头,用汉话对密利伽说,“让他过来。”密利伽翻译过去。
    那中年男人听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在李漓马前五步停住,抬起头,仰脸与李漓对视。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沉稳而清晰,那串长名像是一道被反复念诵过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阿周那·帕拉·瓦尔曼·普拉蒂哈尔·古贾尔。
    “我兄长桑格拉姆·帕拉·瓦尔曼是我们这支队伍的首领,”阿周那顿了顿,“他让我来和你谈判。”
    密利伽低声译完,随即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告诉李漓,那伙人果然是古贾尔人,而且大概还是普拉蒂哈尔宗室后裔。李漓听了,嘴角微微一动,冷冷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表示出半分敬意,只是平静地开口,“让他继续说。”
    阿周那直视着他,“放我们走。我们只是受雇于都摩罗国,都摩罗国已败,雇约自然作废。”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们和你们之间,没有私怨,没有国仇,没有必要再打下去。”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哀求,也没有讨好,像是在陈述一件双方都应当承认的道理——他没有求李漓,只是在告诉李漓,这一仗,打与不打,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漓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以。”
    阿周那眼神微微一松,却没有来得及开口,便听李漓继续说道,“但有一个条件。”他语气依然平稳,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晰,“离开之后,你们不准再为都摩罗国效力,也不准为任何与我为敌的势力效力。”
    密利伽译完,阿周那沉吟了一息,随即点头,“可以。”他回答得很爽快,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干脆。
    李漓却没有顺着这个"可以"往下走,他只是低头看着阿周那,目光不动,“你说‘可以’,但我怎么知道你们真的会遵守?”
    阿周那微微抬高了下颌,“我兄长可以当众发誓——”
    “誓言。”李漓轻描淡写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从古到今,誓言这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庄重,转过身去就忘了。”他顿了顿,“我需要的,是诚意,不是誓词。”
    阿周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押个人质,”李漓说得很平,像是在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比如你。”
    话音落下,空气里有片刻的凝滞。阿周那的护卫们几乎同时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握上了刀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漓身上,带着一股压抑的凶意。阿周那本人没有动,只是盯着李漓看了片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又压了下去,随即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他的声音还是沉的,却少了方才的爽利,“我需要回去,和兄长禀报。”
    李漓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就这样骑在马上,带着一股轻描淡写的从容,用沉默顶着对方。
    阿周那对视片刻,随即转身,带着护卫重新走上土丘,拾级而上,没入土丘顶上的暗色里。两边的人都没有动。凤凰营的士兵们握着兵器,立在原地,火把的光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堂,空出一块无人站立的地方,夜风从旷野里刮过来,把火把的焰头压低,摇曳,再扶直。僵持继续。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终于,半个时辰之后,土丘上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一道人影,从岩丘顶部那片密集的轮廓里分离出来,独自向坡道走去。周围的古贾尔人没有拦,只是目送着那道身影走下土丘,几个站在道口的武士侧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来,那动作里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郑重。
    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是个年轻人,个头不高,走路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没有丝毫犹豫。一身皮甲,款式是北天竺武士惯常的制式,胸前的皮革叠了三层,以铜钉固定,肩甲宽而厚,护住整个肩颈,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左侧挂着一柄弯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是常年佩用才会有的痕迹。头上戴着半圆的皮盔,盔沿压低,把额头和眉骨遮去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利落,下颌微微收紧,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倔。
    走到平地上,那年轻战士停住脚,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李漓身上,打量了片刻,不卑不亢,像是在估量一头猛兽,同时也在让对方估量自己。近了,才看出几分端倪。皮盔下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线条太细,细得不像常年操练刀兵的男人该有的样子。皮甲的肩幅虽宽,却仍有些撑不满,胸前那几层皮革,也比寻常男子的制式略微收窄了一些,像是依照另一副身形重新裁过的。盔沿下,发线整齐,却空空的,没有一点朱红——北天竺女人出嫁后惯常以朱砂点于发间的那道色,在这里,一丝也无。皮甲领口处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光裸,连一只铜环也没有,皮肤上隐约留着细浅的压痕,是长年佩戴又取下之后才会有的痕迹。颈间也是空的,不见任何饰物,只有甲胄的皮革边缘贴着皮肤。
    那年轻战士开口了。声音一出,李锦云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蓓赫纳兹侧过头,往那边多看了一眼。就连身后几个亲卫,也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是个女人的声音。低,却不沙,带着一种被刻意压过的清,像是习惯了不让人一耳朵就听出来,却在这种安静的夜里,仍旧藏不住。她说了一段话,语调平直,不急不缓,说完了,便闭上嘴,重新看向李漓,等着。
    密利伽听完,沉默了一息,随即开口翻译,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微妙,“她叫摩诃梨·克拉西米·普拉蒂哈尔·古贾尔。”密利伽顿了顿,“是这支队伍的主人,古贾尔首领桑格拉姆的女儿。”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她来做人质。”
    密利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补了一句,“发间无朱砂,腕上无环——她是个年轻寡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不吉祥……
    李锦云神色倒很平静,只淡淡看了那女子一眼,便说道:“她虽是寡妇,却是桑格拉姆的亲女儿。对部族来说,分量够了;对他们自己来说,又比送来阿周那更能承受。”她轻轻一哂,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这些人,算盘倒打得精。”
    李漓没有接话,仍坐在马上,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苏达玛蒂身上。
    “喂,艾赛德。”蓓赫纳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调侃,从牙缝里漏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盯着人家俏寡妇看个没完。”
    “你想多了。”李漓没有回头,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无聊不过的事,“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把这支由古贾尔人带领的彪悍队伍收归己用。”他收回目光,转向博格拉尔卡,“传令下去,放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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