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狼嚎虎啸

    宋德方侧目观察，身旁两名蒙古兵身形稍动，转瞬便又不动。心想这二人绝非敌辈。自己先前若是贸然发难，面对这等身披铁铠的蒙古亲兵，刀砍不伤，剑刺难入，四下八方顾此必失彼，终究难免凶险。
    正沉吟间，只见达木与哈儿只说了几句，随即领着那队精锐骑兵，策马向西北疾驰而去。
    待一众蒙兵走远，宋德方只觉浑身一松，被封的各处穴道逐一解开，气血登时通畅。
    便在此时，身旁那名蒙古兵拱手说道：“道长可是全真门下？适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海涵恕罪。”
    这声音清脆温婉，竟是女子声音。
    宋德方凝目细看，只见此人容貌丑陋，形貌粗拙，丑得吓人，当即微微拱手道：“贫道全真披云子，家师乃长春子真人。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那女子微微迟疑，答道：“桃花岛黄帮主，便是我师姐。”
    另一名“蒙古兵”亦开口说话：“易逐云，是我师弟。”竟也是个女子。
    原来这两名乔装蒙古兵的，正是程英、陆无双表姐妹二人。
    当初风陵渡与易逐云相会，一同南下，意欲同赴绝情谷疗伤。谁知途中被黄药师撞见，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无奈随黄药师离去，此后便返回嘉兴陆家老宅，闭门隐居。
    两月之前，听闻郭靖与易逐云联手，在襄阳率领群雄大破蒙军，暗自欢喜。回想往日种种，自与易逐云结缘，两情相悦，聚少离多，几番分分合合，其中酸楚愁苦，实在难以言说。
    昔日曾应允黄药师，此生不再与易逐云相见。可终究情根难断，在陆无双几番撺掇之下，程英终究按捺不住思念，二人决意北行。一路渡过长江，横穿两淮，辗转踏入蒙古所辖之地。
    为避沿途盘查，行路便利，二人暗中杀了两名蒙古兵，换上敌军甲胄服饰，乔装潜行。
    这一路北上，只见烽火遍地，山河残破，满目疮痍。适才更是亲眼目睹人世惨状，见人相食的可怖景象，呕吐不止。
    宋德方却想起十余年前，黄药师孤身一人独斗全真七子。彼时他只是教中一个无名晚辈，微末小徒，眼睁睁看着那场惊天对决，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唯有旁观而已。
    适才他被二人凌空点穴，保了他一条性命，可心中终究郁郁，隐隐有几分不忿。
    眼见远处那队蒙古精兵扬尘远去，宋德方鼻中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桃花岛的路数，难怪这偷袭的点穴手法这般神妙卓绝。”
    陆无双撇嘴道：“手法精妙与否暂且不论，可实打实将全真教丘处机的高徒给制住了。”
    这话似是刺中了宋德方，他猛地挺身站起，神色冷肃，沉声说道：“若非二位出手点穴制我，方才那几名无辜女子，又怎会惨遭横死？”
    陆无双顿时动怒，厉声斥道：“若是我表姐不出手制住你，你此刻早已葬身蒙古刀下！我表姐好心救了你这牛鼻子的性命，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在此阴阳怪气，装模作样！”
    程英性子温婉，连忙抬手止住表妹，轻声道：“表妹休得口出狂言，莽撞无礼。是我冒犯道长在先，此间过错，我向道长赔罪。”
    说罢盈盈施下一礼，气度端雅。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来阵阵狼嚎，嗷呜之声连绵不绝，随风而来，凄厉苍凉，直教人心头发悸。
    哈儿只小队的蒙古战马听得此声，顿时焦躁不安，昂首嘶鸣，四蹄乱踏。
    陆无双再懒得理会宋德方，沉声喝道：“废话休说，先除了这群畜生再说！”疾掠而出，直扑篝火堆旁的蒙古兵。
    程英回头对宋德方说道：“道长伤势未愈，暂且在此歇息，此处变故，交由我姊妹二人便是。”快步追着陆无双而去。
    宋德方微微一怔，随即提气施展轻功紧随其后。他望着前方二女轻盈迅疾的背影，不由得暗暗惊诧：此二人披挂着甲胄，身法迅捷如斯，自己全力施展全真派轻功，竟迟迟追赶不上。桃花岛的轻身功夫，竟远胜我全真教武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念头起落之间，前方已然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刀光霍霍，闪烁不定。蒙古兵的呼喝怒骂之声此起彼伏，双方已然交手。
    只见程英、陆无双二人手中虽握着蒙古弯刀，所用招式却非刀法，而是剑法。招法轻盈灵动，虚实变幻不定，出剑又快又准，飘逸精妙，绝非寻常江湖武学可比。
    待宋德方匆匆赶到场中，十余蒙古兵早已尽数倒卧在地。
    宋德方更是心惊。寻思：我全真剑法号称玄门正宗，精妙绝伦，较之桃花岛剑法，竟似隐隐逊色一筹。
    一时间，他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惭愧，默然伫立，无言以对。
    转头再看一旁惨状，数名女子被生生推入熊熊火堆，一人早已气绝身亡，余者二人浑身灼伤，伏地哀嚎，凄厉无比。
    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平生仅见。
    他心头骤痛，怒火翻涌，忍不住道：“以二位这般高明的武功，方才那队蒙古精兵纵使不曾退走，二位也定然稳操胜券，何须绕此周折？”
    眼前惨状触目惊心，他再也忍耐不住，侧身扭头，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陆无双见此惨景，亦是胃中翻涌，吐得肝肠欲抽。半晌方才直起身，讥讽道：“我姊妹不过是寻常弱女子，武功低微，更是惜命怕死。怎及全真道长道法高深、武功卓绝？若无十足把握，我等蝼蚁之躯，岂敢轻易以身犯险？”
    宋德方吐得头晕眼花，抬眼望去，只见程英正蹲在地上，为两名幸存的女子搭脉探息，当下缄口不言，不再辩驳。
    另一边陆无双提刀上前，将地上尚未气绝、兀自挣扎的蒙古兵一一补刀，尽数了结，随后牵过两匹战马，缓步走到表姐身侧。
    她看着程英细心为伤者涂抹金疮膏药，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般严重的火伤，皮肉焦烂、筋骨受损，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活，倒不如给她们一个痛快，少受些苦楚。”
    程英轻轻摇头，一声轻叹：“你寻两块干净布匹来，先将二人带走，再寻法子医治。”
    那两名幸存女子浑身焦黑，大面积皮肉灼伤溃烂，更有多处皮肉被生生割去，痛楚难忍，不停哀声求救。
    宋德方忙俯身从倒地的蒙古兵尸身上撕扯干净布料备用。
    便在此时，四方旷野之中，狼嚎之声再度大作。这一次声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听来竟似有数十上百头恶狼一同嘶吼，凄厉刺耳，回荡四野，较之先前更是骇人。
    陆无双牵来的两匹战马，经方才狼嚎惊扰，不停昂首嘶鸣、四蹄乱跳。
    荒草簌簌作响，一双双碧绿幽亮的狼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诡异可怖。一头巨狼昂首昂首长嚎一声，双目寒光大盛，步步逼近。
    陆无双心头隐隐生寒，疑惑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恶狼？”
    程英手上动作未停，一边将两名伤者用布匹随意裹好，安置在马背之上，一边沉声说道：“最先传来的几声狼嚎，腔调怪异，听着不似真狼嘶鸣，倒像是人刻意模仿而出。”
    宋德方当即从地上拾起一柄蒙古腰刀，握在手中，沉声道：“管他是真狼作祟，还是有人暗中搞鬼。二位速速先行离去，由贫道在此断后！”
    提刀大步踏出，直扑为首那头巨狼，意欲斩杀狼首，震慑群狼。
    程英与陆无双也不推辞，各自翻身上马，催马向北而行。奈何两匹战马眼见前方遍野碧绿狼眼，惊惧至极，再也不听人指挥，不肯北行，反倒掉头向西狂奔。
    二人急忙紧勒缰绳，强行调转马头，谁料战马受惊更甚，又折头向东乱窜。无可奈何之下，二人只得任由马匹向东疾驰。岂料堪堪奔出数丈开外，忽然风声骤起，两头斑斓猛虎猛然纵身跃出，拦在前路！
    战马撞见猛兽，吓得魂飞魄散，彻底失了灵性，原地疯狂蹦跳腾挪，颠簸不止。程英、陆无双二人轻功了得，当即纵身离鞍，稳稳落地。
    只是马背上两名重伤女子，却被狠狠颠落地面，落地之际，又是一阵凄厉惨叫。
    二人背对背而立，戒备四方。
    陆无双惊奇道：“怪事年年有，今日偏这般多！先前是人吃人，现在这猛虎与群狼，莫非一伙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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