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3章

    顾陌听完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足够让她失望了，但活佛的这番话，让她知道了什么叫没有最失望，只有更失望。
    “圣僧，您可知道，那条鲤鱼精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活佛的表情僵了一瞬。
    “八年前，她在定江河里拨动定海神针，引发地震，导致山崩地裂，无数百姓因此丧命。”
    “她咬伤了我的脸，把我扔进海里，我差点就死在了八岁那年。”
    “五天前，她故意拨动定海神针制造小型地动，然后散布谣言，说我是天煞孤星，想借百姓之手除掉我。失败后又再次拨动定海神针。”
    “这就是您口中修行数百年、即将修成正果、一心向善的鲤鱼精。”
    活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顾陌没有给他机会。
    “圣僧，我想请问您，这样一个妖，害了这么多条人命，做了这么多年的恶，您可曾劝过她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曾给过她一句劝导？可曾对她说过，心灵美才是最重要的？”
    活佛的脸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贫僧……”
    “你没有，你不但没有劝导她，没有阻止她作恶，反而在她害了这么多人之后，包庇她，替她说好话，说她是即将修成正果的好妖。”
    顾陌的声音并不高，但却锋利而冰冷。
    “圣僧，您的慈悲，是不是给错了对象？”
    人群中一个小孩指着活佛说：“你是坏人！那条鱼害了那么多人，你还帮她说话！”
    童言无忌，但最真。
    活佛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顾姑娘，活佛说得对，你这次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顾陌循声望去，就看到了敖青。
    他走到活佛身边，站定，看向顾陌。
    他的目光里没有活佛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也没有鲤鱼精那种怨毒的恨意。
    他的目光是温和的，是真诚的，是带着善意的。
    但那种善意，让顾陌觉得比敌意更不舒服。
    因为那种善意里有一种我是为了你好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敌意更难对付，因为你不能直接用对抗来回应它。
    它披着善意的外衣，让你说不出重话，但它骨子里和敌意一样，都是对你自主权的不尊重。
    “顾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敖青问，声音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顾陌没有回答。
    “我们在万安寺见过一面。”
    敖青说，“八年前，你在定江河里被鲤鱼精咬伤，掉进了海里，是我把你救上来的，那时候你才八岁，脸上全是血，但还是不肯松手，紧紧抱着那个你救上来的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那人身上掰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那时候的你，虽然受了重伤，但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是善良的光，是勇敢的光，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别人，那种勇气和善良，让我觉得非常感动。”
    他看着顾陌，目光变得更加柔和：“所以当我听说你现在变成了这样，毁掉了别人的肉身，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愿意给的时候，我非常失望。”
    “不是对你有偏见，而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心里是有善的，你有大善，你只是暂时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只要有人拉你一把，你还是能回到正道上来的。”
    “现在活佛给了你一个弥补的机会，你应该抓住它，不要让一时的执念，毁掉你这么多年的修行。”
    敖青说完，朝顾陌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拉她一把似的。
    “跟我走，我们去万安寺，好好跟活佛谈谈，把这件事化解了，好吗？”
    顾陌看着敖青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敖青公子，你刚才说你八年前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八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敖青愣了一下：“是鲤鱼精咬的。”
    “那鲤鱼精为什么咬我？”
    敖青一愣，他也不知道，不由得看向鲤鱼精。
    鲤鱼精的精魂立刻叫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就是发了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咬她！”
    顾陌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敖青脸上。
    “八年前她拨动定海神针引发地震，你作为龙王六子、定江的守护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地震造成了多大的伤亡，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有多少家庭在那场地震中破碎，有多少孩子在那天失去了父母，你比我更清楚。”
    敖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条鲤鱼精作恶了这么多年，你可曾阻止过她？可曾惩罚过她？”
    顾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你没有。你不但没有惩罚她，现在反而拿着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来劝我大度？”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恕我直言，若不是你看守不力，鲤鱼精就不会有机会拨动定海神针，我也不会因为救人落海，更不会被你所救，这一切的因果，本就是因你们而起，八年前你看守不力，八年后你又让鲤鱼精两次拨动定海神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也是鲤鱼精的帮凶？”
    敖青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因为顾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确实知道鲤鱼精作恶。
    八年前那场地震之后，他就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他没有管鲤鱼精。
    不是因为他管不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
    一条小鱼精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忙着修炼，忙着游历人间，忙着做自己的事，没工夫去管一条小鱼精的闲事。
    他没想到，这些小事会让一个人失去面容，让无数人失去生命，让一场灾祸绵延八年而不绝。
    “顾姑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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