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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门童年

    第三章寒门童年(第1/2页)
    节3.1周岁抓周
    抓周的盘子,是司马空从市上旧货行里淘来的一只黑漆矮盘,巴掌大的缺口用生漆补过,补痕像一道浅浅的疤。
    盘中六物,各有来历——
    一卷书,是郑仲亲手抄的《诗》残简,笔画端正;
    一支笔,是赵姬陪嫁时带来的一管兔毫,笔杆磨得温润;
    一把算珠,是账房淘汰的旧算筹,捆作一束;
    一方印,是异人用皂石自己琢磨的,无字,只具其形;
    一柄木刀,是府里老木匠给众仆役孩童做的玩物,随手也放了一柄进来;
    一碟枣糕,是厨下按赵俗必设的“食”,取“一生不缺嚼谷”之意。
    盘沿还系着一缕新裁的红绳,是稳婆昨日前来系上的,说抓周之物系红,取的是‘压惊纳吉’。这六样物事,昨夜就一样一样地摆进了盘里,摆盘的是赵姬自己,她摆得很慢,每一样都在手里掂一掂,像在替孩子问一句话:你这一生,会落在哪一样上头?今晨再验,六物方位分毫未动。司马空说这是好兆头——主位的物事自己稳住了。赵姬听了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六物环盘而陈。按邯郸的俗,抓周不看大人脸色,孩子抓什么,便是天性使然,天意所向——故满座的大人,都憋着气不敢出声。
    内院里,晨光正好。观礼的只有自家人:异人坐在上首,赵姬抱着孩子坐在盘前,吕不韦坐在侧席,郑仲、司马空与稳婆侍立在后。院门虚掩着——这样的日子,不便让外人看见质子家的仪节。
    赵姬把孩子放在盘前一尺的地衣上,松开手,退后半步。
    孩子坐稳了,看看盘,又回头看看母亲。赵姬朝他笑了笑,不说话。
    满院寂静。
    孩子伸出手去。
    先碰到了那卷书。小手按住简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书者,文脉也。可他只是按了按,像按一块坐垫,随即移开了。
    又碰到了那管笔。他抓起来,扬了扬,“啪”地扔了出去,笔滚到廊下。郑仲下意识地要去捡,被吕不韦抬手止住。
    再是算珠。他拨弄了两下,盘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咧嘴笑了,可也只是笑,没有抓的意思。
    其后他的手移到了那方无字的皂石印上。
    异人的身子前倾了。印者,权也,若抓印,是承其宗祧之意。孩子的手指搭在印上,指尖甚至已经把它拨得转了半圈,
    满座的呼吸都停了。
    可他松开了。
    小手越过印,越过枣糕,那碟他昨夜刚刚吃过的甜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伸向盘子的最远端,伸直了,伸到几乎要从小身子里倾倒出去,五根手指张到最大,一把攥住了那柄木刀。
    攥住,便不撒手。
    他把木刀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刀柄挥了挥,木刀“笃”地敲在地衣上。他仰起脸,朝母亲咧开没长牙的嘴,笑出一声清亮的呀呀。
    这声呀呀,在满院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脆。廊下的老猫被惊得抬了抬头,又懒懒地阖上眼;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一线,落在阶前,化了。刚刚周岁的孩子,自然不知道这一抓在大人心里翻起多大的浪头,他只当是得了件称心的玩物,抱着刀,笑得眉眼弯弯,又朝母亲怀里拱了拱。
    满院寂然。
    异人僵在席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想起咸阳,想起宗庙里那些执戈的先王像,想起“秦,马上得之”的老话,他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若抓的是书、是笔、是印,怎么解都有一番温柔的说法;可他抓的是刀。
    刀者,兵也。兵者,杀也。
    “我儿……”赵姬俯身把孩子连刀一起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他日,你当真要动刀兵么?”
    孩子在她怀里,挥着木刀,答非所问地又呀了一声。
    侧席上,吕不韦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柄被小手攥住的木刀,眼底的神色深不见底,做了半辈子生意,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押下的这注“货”,不是他在选货,是货在选择自己要去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满院的死寂,只说了四个字:“乱世之相。”
    没有人接话。晨光里,只有木刀偶尔磕在地衣上的、笃笃的轻响。
    散场时,异人的步子有些沉。他走在最前头,不看人,也不说话,直到跨出院门才停了一下,低声问身后的赵吏:‘今日之事,也要记档么?’赵吏头一回露出一点踌躇,想了想,还是如实答了:‘记。’异人没有再问,走了。倒是吕不韦在门内听见了这对话,捻着胡子,什么也没说,只让司马空把今日观礼的客单收好,搁进书房。
    抓周礼散后,异人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郑仲奉吕不韦之命送客,走到近前,听见这位质子对着院墙喃喃自语:
    “生于围城,长于刀兵……抓刀,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这世道,不执刀者,为人鱼肉。”
    他回头看见郑仲,招手唤近,低声嘱咐了一句:“那柄木刀,替我收好。莫让孩子玩旧了。将来……将来若有一日他回咸阳,我要亲手把刀换成别的。”
    郑仲领命。木刀从此被收进一只桐木匣,藏于吕府库房最里层的架上,多年以后,这只匣子还会被再一次打开,而那时开匣的手,已经比今天大得多、稳得多了。
    节3.2吕氏中落
    腊月的深夜,账房里点着两盏灯。
    账房的炭火早就熄了,郑仲起身续炭时,手冻得发僵,拨了半天才拨出一点火星。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简册边角微微翘起。两人就这么就着一豆残灯对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账房里的静,比外面的雪夜更冷。
    郑仲把最后一卷简册核对完毕,合上,捧到主人案前。吕不韦就着灯,一简一简地看过去。他看得极慢——不是简上的数目难认,是每一个数目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
    看完,他久久无言。
    灯花爆了一声。郑仲低声道:“主人,要小的念与您听么?”
    “不必。”吕不韦道,“我背得出。”
    他确实背得出。这册账,是他半生的骨血——
    阳翟老宅的田产,前年折给了韩国的栗氏,得金三百;
    走中山的马队,去年秋在井陉被乱兵劫尽,人货两失;
    邯郸绸缎行,上月盘给本地的郭氏商盟,作价不及原值三成;
    盐栈的存盐,官府征去了大半,抵了“助军”的名目;
    府库现存:金二百八十,镒布九千,粟三百石。
    从当年“家累千金”到今日这一行小字,中间隔着的是一场长平、一场围城、和一注押在质子身上的“奇货”。
    “按如今的用度,”郑仲的声音更低了,“满府上下四十一口,节衣缩食,可支两年。两年之后……”
    “两年之后,若无进项,”吕不韦替他说完,“卖宅。”
    卖宅二字出口,账房里静得像坟。这座深宅是他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巢,是“奇货”生养之地,是赵政出生的地方——卖宅,等于拆了棋盘。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旧砚上,砚是他从阳翟带来的,用了二十多年,边角磨得圆润。他伸手抚了抚砚沿,像抚一件旧物,缓缓道:‘你道我舍不得的是这座宅子?不是。宅子卖了可以再置。我舍不得的,是这宅子里养着的那条线——赵姬娘子的产房在东跨院,质子的耳目在西角门,孩子每一声啼哭,都在这宅子四壁之内。换了宅,线未必断,可总会松一松。线一松,这盘棋,就要重新布了。’
    “主人,”郑仲忍不住了,“恕小人直言。当年您说‘此奇货可居’,散金五千以为质子市名,如今咸阳那头,回音几何?安国君与华阳夫人那边,两三年了,连一句准话也没有。围城已解,秦军退了,赵人缓过来了,可我们的本钱……见底了。货还居着,居货的人先要饿死了。”
    这话说得诛心。吕不韦却没有动怒。
    他起身,踱到窗前。窗纸破了一角,寒风灌进来,灯焰伏低又立起。他望着那点灯火,缓缓道:
    “郑仲,你见过市上卖玉么?”
    “见过。”
    “一块璞玉,从开矿到琢磨到识主,要走多少年?急售的玉,是什么价?”他不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急售的玉,是破落户的价。我吕不韦今近不惑之年,行商二十有余,见过多少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他们塌,都是塌在一个‘急’字上。奇货之居,居的就是一个‘熬’字。咸阳那头为何没有回音?因为安国君还在,昭襄王还在,老王一日在位,太子一日的宠妃就一日在观望。观望,不是拒绝,是货还没到出价的时候。”
    “可本钱……”
    “本钱的事,我来料理。”吕不韦转过身,眼里那点商人式的精光又回来了,“你听好,记下,”
    郑仲取简执笔。
    “一,明日起,府中仆役再裁七人,只留必要者;遣散者足额给资,好来好散,散人心易,聚人心难,吕府的口碑不能散。二,我修书三封:一封给洛阳的旧识成氏,质我名下洛水边的两处田庄,得金几何算几何;一封给阳翟族中,启用祖祠的存金,这一笔要写得恳切,我吕氏一族,百年里出我这么一个敢把身家押给王侯的人,祠里的老人们,赌得起。三……”
    他顿了顿,第三条说得很慢:
    “三,去见一见郭开府上的管事。”
    郑仲的笔停了:“郭开?那个在王前进言杀质子的郭开?”
    “正是他。”吕不韦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你只管去,投他的喜好,价钱开足。郭开此人,贪而好用,好用的人,比忠勇的人便宜,也比忠勇的人可靠。今日我在他身上花的每一枚镒布,都是买他将来在王前那一句迟疑,迟疑一次,就是质子满门多活一日。”
    郑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吕府十年,见过主人千金买笑,见过主人面不改色地吞下一桩血本买卖,却头一回见主人把钱花到‘仇人’门上。他迟疑着问:‘那郭开若收了钱,转头仍要杀质子呢?’‘那就再送。’吕不韦答得极快,‘世上没有收了一次钱就翻脸的人。他收得越多,越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倒。买一个贪人的贪,比买一百个忠人的心,牢靠得多。’
    郑仲背上一层细汗。他跟着吕不韦十年,此刻才又看清这位商人骨子里的东西:账可以亏,人不能亏;路可以断,门不能断。长平之后天下人都学会了恨,只有这个人还在学着继续买。
    账房外,雪落无声。
    那一夜最后的一笔账,是郑仲记下的:“腊月廿三,裁仆七人,遣资足;洛阳质田书成;阳祠启用书成;郭府冰炭之敬,金二十镒。”
    四个短句,四条血路。一个商贾的凋零,就这样一册一册地,记进了木牍。
    而在账房院墙之外三十步,东跨院的一灯如豆。赵姬还没睡,她盘算的是另一本账:孩子的冬衣、来年的米、灯油钱。她把陪嫁的首饰匣又打开了一遍,取出最后一对玉珩,用布包好,搁在了枕边。
    这对玉珩,是她出嫁时母亲从陪嫁里单挑出来给她的,说是赵地旧玉,佩之压惊。她嫁进质子府那年才十几岁,如今孩子在榻上睡得正沉,她看着那对玉珩,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把它放回匣子。她又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把玉珩裹了又裹,裹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搁在枕边。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夜,她只想多听一会儿孩子的鼻息。
    明日,托司马空娘子拿去市上,问问行情。
    节3.3异人失意
    这一年的冬天,异人的鬓角,白了一半。
    他还不满三十岁。
    要说质子府的日子,倒也没有变得更坏——坏到极处的东西是不会再变的,就像深井不会更深。上回围城的时候,赵人一度要拿质子泄愤、拿他的头去祭长平的亡魂,是吕不韦花金子、赔笑脸,一回一回替他把人保了下来;后来秦军退了,他这条命终究是捡回来的。按说刀兵暂歇,两边还维持着邦交的体面,质子的处境该松一松了。
    可松的只是刀兵,不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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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城之后,赵人对秦人的恨,从惊惧变成了刻骨。市上秦货绝迹,秦音绝耳,孩童嬉戏时唱的歌谣里,“秦”字成了骂人的话。而质子府门前那两名“护卫”赵吏,态度也变了——从前是冷眼,如今是白眼;从前的公事公办,如今连“公办”都懒得办。
    连吕府的商队也受了牵连。往常走西路的车马,如今过函谷关要多费三倍的关节钱;市上贩货的,一听是‘秦货’,先自矮了三分价。赵姬上街买布,卖布的老媪认得她,收了钱,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娘子莫怪,如今这年头,跟秦字沾边的东西,都得躲着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记下了:往后出门,不能再带秦地的口音。
    上个月,异人照例递了请谒的简,想求见赵王,贺新年——递上去的简,如石沉大海。他又递了一次,这次连赵宫的回执都没有。第三次的简,他写了一半,搁下了笔。
    他忽然明白过来:赵国已经不需要他了。和平年月的质子,是邦交的信物;如今赵国缓过来了、魏楚的盟约还在,邯郸城不再需要一个“秦”字立在城内当人质靶子,却也犯不着杀他,杀他反而给秦国送了开战的口实。于是这个人的存在,就被两个国家不约而同地,从“要紧”挪进了“无关紧要”。
    异人把这个道理想明白的那个下午,起初是愤怒的,愤怒像火,烧了一阵,渐渐熄了,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凉。他忽然羡慕起那些还能恨的人——恨至少是看重,被恨的人还有分量。而他如今连‘被恨’都不配了,赵国懒得恨他,秦国懒得想他,他像一粒落在两国棋盘缝里的石子,谁也不会弯腰去捡。
    秦国那头呢?咸阳没有一封信来。父亲安国君隔了十年没有问过他一个字。他是王孙,是庶出,是母亲不见宠的那一支,对咸阳来说,他是扔在赵国的一枚弃子,弃子的价值,只在弃子能换点什么的时候。
    异人把这些想明白的那个下午,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日。
    雪后初晴,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檐下滴水,滴滴答答,像一具数不完的漏刻。三岁的赵政在地衣上玩耍,把那只重新被允许拿出来的木刀(孩子周岁后,异人到底没舍得让他全然不碰)挥来挥去,口中呀呀地喊着自创的、谁也听不懂的号令。
    异人看着看着,走了过去,在孩子身边蹲下来。
    “政儿。”他唤道。
    孩子回头看他,小手还攥着木刀。
    异人伸出手,孩子把木刀递给他,这是父子间新学会的游戏,大人接刀、还刀,来来往往。异人接过木刀,掂了掂,忽然握着它,在地衣上划了起来。他划了一道横线:“这是渭水。”又划了一道竖线:“这是泾水。”划一个方块:“这是咸阳宫。”再划一道长线,从方块一直划到地衣的边缘:“这是……从咸阳到邯郸的路。”
    孩子听不懂,可看得认真。他歪着头,看父亲画的那几条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咸阳宫’那个方块上拍了一下,又收回来,指着‘渭水’那根横线,咿咿呀呀地叫。异人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渭水?你也知道渭水?’孩子当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父亲的笔划得好玩,便又拍了一下,拍得雪屑飞起,溅了父子俩一脸。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异人的眼眶又红了。
    “政儿,”他指着那条最长的线,声音低下去,“你生在这里。可我们的家,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一巴掌拍在那条“路”上,把雪线拍花了。
    异人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把孩子连同木刀一起抱起来,抱得很紧,走向廊下,那动作像是要带孩子立刻上路,走到那条路的另一头去;可走到廊下,他又停住了,抱着孩子,面对着那道再普通不过的院墙,站了很久很久。
    墙外,是邯郸;邯郸之外,是赵国;赵国之外,函谷关方向的重重山原,这条路,地图上一划就到,人这一生,不知走到走不到。
    “爹爹。”孩子忽然开口,吐出了他生平第一句囫囵的话。
    异人浑身一震。
    孩子指着院墙上那线灰色的天,又说了一遍:“爹爹,家?”
    异人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孩子问的是“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十年的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
    “家……在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
    那天夜里,异人提笔给咸阳写信,写给父亲安国君。这是他十年来的第三封信。前两封,一封贺岁,一封报子,皆无回音。这一封,他写了撕、撕了写,从入夜写到鸡鸣,最后落成的,只有寥寥数行:
    “男异人顿首:久违膝下,不孝。男于赵娶妇赵姬,得一子,名政,已三岁,能言。男在赵十年,无一日不思咸阳。伏乞父亲念男远在异邦,赐一字之问,男虽死,魂亦归秦矣。”
    写罢,他托吕不韦的商队设法西传,这封信能不能过函谷关、过不过得了咸阳宫门口那些择柬的手,谁也不知道。
    信送出去的那个清晨,异人站在质子府门口,望着送信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身。赵吏在门侧看着他,看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露出讥诮,一个被父邦和母邦同时遗忘的男人,抱着“求一封回信”的指望立在晨风里,这画面,连看门的人都不忍再嘲。
    晨风冷得刮脸。他站了约莫半刻,直到送信人的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来。转身时,他看见门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卧着一枚煮蛋,还是温的。他四顾无人,心里却明白——是隔壁吕府的厨房悄悄送来的。他没有推辞,弯腰端起那碗蛋,低声道了句‘谢’,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封家书,如前两封一样,泥牛入海。
    多年以后,当异人,那时他已叫子楚、已是大秦的储君,终于站进咸阳宫的殿门时,他会想起邯郸的这些清晨。而那时他已经知道:当年不是父亲不见他,是父亲身边的世界,觉得不见他更方便。
    节3.4寒门母子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赵政病了。
    起先是午后不肯吃饭,蔫蔫的;入夜便烧了起来,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抱在手里,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三岁的孩子,高热,在长平之后医疗凋敝的邯郸——这三个词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母亲整夜白头。
    赵姬却慌而不乱。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遣侍女去请医,邯郸城里如今还开张的医者不过三家,夜里肯出诊的只有西门的一位老医,诊金要预付。侍女去账房支钱,司马空娘子二话不说开了柜——如今吕府的规矩,“小郎君所用,不问账”。
    老医进院时,肩上还背着药囊,帽檐上落着雪。他解下药囊时,赵姬已经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布巾,屋里也早生好了炭,没有一丝忙乱。老医诊完脉,又用灯照着看了孩子的舌苔,多问了一句:‘娘子,这孩子平日里胃口如何?’赵姬一一答了。老医点头,开方时笔走如飞,写罢又叮嘱了三遍‘姜汤发汗’的时辰,才起身告辞——他见过太多急得团团转的家人,这样沉得住气的,反倒少见。
    医来,诊脉,看了喉咙与舌苔,说是“时气之热,兼有积滞”,开了方子:柴胡、黄芩之外,又嘱“姜汤发汗,慎避风寒”。老医收诊金时多看了这对母子一眼,临出门说了句实在话:“这年头,药贵,人更要紧。娘子,熬得住,就熬得过去。”
    熬,就是这一夜全部的医术。
    姜汤煎上了。灶火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明明灭灭。侍女熬不住,靠在柴堆边打盹;赵姬不敢坐——一坐下就要合眼,她便抱着孩子,在屋里踱。
    从灶台到卧榻,九步;从卧榻到窗下,七步。她抱着滚烫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一夜走了几千个来回。孩子烧得迷糊,小手在她襟口抓挠,抓着她的衣襟不撒,那是他从婴儿时留下的习惯,一不舒服就抓母亲的衣襟,抓着了,就安静一分。
    她不敢停,也不敢快,怕快了惊着孩子。走着走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故乡的老屋里走了一夜又一夜,把她从一场时疫里走活了。她那时小,记不住事,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又暖又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屋子。如今轮到她做这座屋子了,她忽然明白,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是这样一夜一夜走出来的——走过了,孩子就长大了。
    约莫三更,孩子忽然在昏沉里睁了一次眼,烧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她,用细得像丝的声音,说:
    “娘……”
    “娘在。”她立刻应。
    孩子闭上眼,又睡了。
    她抱着他继续踱。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拍在窗纸上,像有人一遍遍地叩门。她心里默数着更次,四更了,老医说高热最凶是在四更前后,挺过去,天亮便松。
    四更时,孩子浑身汗透。
    她大喜,又不敢松手,汗出得太急,怕复了风寒。她把孩子放倒在榻上,用温布一遍一遍地拭,自己把炭盆往榻边挪近了半尺,又觉得太近,挪回去一寸。就这样挪来挪去,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天蒙蒙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隔了几条巷,又有鸡应和,此起彼伏。赵姬听着这寻常的动静,鼻子忽然一酸——能听见鸡啼,说明天亮了;天亮了,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她俯身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汗已收了,烧也退了大半,小人儿安稳地睡着,小嘴偶尔咂两下,像在梦里也惦记着那碗粥。
    天亮时,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看清了母亲的脸,忽然说:“娘,饿。”
    赵姬应了一声,转身去弄粥,转过身去的那一瞬,眼泪才敢掉下来。掉完了,用手背一抹,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米粥回来,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掺了枣泥的。孩子吃得急,吃得嘴角都是。喂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小勺舀了一勺,朝着母亲递过来:“娘,吃。”
    那一小勺粥,赵姬低头吃下去了。多年以后她经历过的所有珍馐,都不如这一勺有滋味。
    这是寒门母子的一夜。这样的夜,往后还有许多个:出牙的夜,惊啼的夜,学了新话兴奋不肯睡的夜……每一夜都熬人,可每一夜熬过去,那个孩子就在她的臂弯里长大一分。
    而这一夜里,还有两个人也没有睡。
    一个是吕不韦。四更时他披衣起来过一趟,立在东跨院外的月洞门边,看窗纸上的灯影来来回回地晃,看了一刻,没有进去,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在内院,便多一分乱。他转身回房前,对守夜的司马空说了一句:“明日市上若有新到的鲜枣,买两石,送去东跨院。别提我。”
    另一个是异人。他在自己的府里,隔着那道角门,同样听见了风声,天不亮便赶了过来,来时正撞见孩子在吃粥。他站在院门口,进也进不得、退也舍不得,最后把怀里焐了一路的一小包蜜饯,塞给了门口的侍女,讷讷地说:“给……给政儿。病刚好,先别给他甜的,那,先收着。”
    侍女忍着笑应了。
    晨光爬上东跨院的墙头时,赵姬收拾了灶台,坐回纺机前。一夜未眠,她的手指还是稳的;纺车重新转起来,细细的、绵绵的声响里,孩子在地衣上抱着木刀,又开始了他的“征伐”。
    墙外是邯郸,邯郸外是天下。天下的大人们正在为城池、王位与复仇运筹奔命;而在这座寒门的小院里,一个孩子退了一场高热,吃了一碗枣粥,分了母亲一勺。
    这一天,邯郸城头换了一班守卒,赵宫的早朝照常升起,咸阳的驿道上,一匹快马正驮着某个县邑的岁计简册向西疾驰。天下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小院里,一场高热被一位母亲用一夜的脚步踩了下去。多年以后,当史官追记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时,绝不会写到他三岁这年的这场病;可他自己一辈子都记得,病退那日清晨的粥,是掺了枣泥的,甜的。
    多年以后,那孩子将成为天下共主,握四海于掌中。可无论他走到多高、多远、多冷的地方,他人生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暖,始终是这九步加七步的小屋,是那盏一夜没熄的灶火,和那个从“娘”字里立刻应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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