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河西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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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党项王都，灵武王宫。
    深宫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老王杨德明斜倚在铺着厚毡的胡床之上。
    年岁渐高，身上旧伤时常发作，近日身子一直不算康健。
    案几之上，刚刚收到从北边送回来的急报，三川口大捷，攻破金明寨，紧接着延州城下无故溃败，铁鹞子损失过半，野利荣一众老将上书参劾元昊的文书，一一摊开在面前。
    杨德明把简册拿在手中反复阅览，面色复杂难言。
    平心而论，这个儿子元昊，勇武过人，谋略出众。
    攻破金明，歼灭李怀安一万五千鄜州镇军，这份赫赫战功，放眼党项年轻一辈无人能及，确确实实有横扫关西的武勇。
    可也正是这份过人的本事，滋长了他滔天的野心。
    自从给了元昊兵权，让他手握铁鹞子精锐之后，这逆子就越发桀骜难制。
    不待王令，已经是在打他这个父王的脸面，擅自兴兵更是形同谋反。
    更让杨德明耿耿于怀的是，元昊日渐跋扈，竟已经不把父王的后宫妃嫔放在眼里。
    仗着兵权在手，多次出入后宫，对几名貌美后妃言语轻薄，甚至已经染指过其中数人。
    这件事在王宫之中暗流涌动，只是忌惮元昊手中兵权，无人敢公然告发。
    杨德明心中清楚，这已经不只是荒淫失礼。
    一个连父王后宫都敢肆意染指的儿子，一旦权势再进一步，王位，王权，迟早会被他强行攫取。
    若是继续纵容，日后恐怕会酿成弑父篡国的大祸。
    殿内，数名深得杨德明宠爱的后妃环侍在胡床两侧。
    这些女子各有出身，有来自河西蕃部酋长之女，也有周边小国进贡而来。
    几人彼此之间，本就为了各自所生王子的储位，明争暗斗。
    她们看完传来的军报，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下正是扳倒元昊的绝佳机会。
    一名蕃部出身的妃子向前微微屈膝，柔声开口。
    “大王，元昊虽立下战功，可私调诸部，折损大半铁鹞子，横山诸部怨气冲天。此人野心勃勃，若再让他手握重兵在外，后患无穷，依妾之见，应当降下王命，剥夺他手中全部兵权，召他孤身一人返回灵武王都，等候发落。”
    党项是蕃人，即使从前朝开始就学中原习俗，杨德明更是积极汉化，努力搭建朝政体系，但终究改不了游牧习性。
    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是没有的，不如说他后宫里的这些女子，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每个人背后站着的便是娘家大族，她们说话可不仅仅是妇人之言，而是代表一个数万部曲的大族在发表意见，杨德明不得不慎重对待。
    另一名妃子立刻附和，面上装作一副羞怯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
    “还有一事，妾本不愿启齿，元昊数次入宫，看我等后宫妇人的眼神放肆无礼，言语之间多有调戏轻薄，实乃大逆不孝之举，此事后宫之中不少姐妹都亲身遭遇，若再让他手握重兵在外，日后祸乱宫闱之事，恐怕不止于此。”
    这番话语，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杨德明心底最深的忌讳。
    杨德明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元昊染指后宫，他早有所耳闻，只是之前看重元昊的军事才干，还要依仗他制衡各大部族，便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元昊军功已成，野心毕露，又犯下私兴大军，折损诸部贵胄子弟的大错，已经不值得再继续姑息。
    而且后宫这些女人态度一致的要拿掉元昊，这就说明她们背后的娘家大族也是这个态度。
    虽然说这个儿子十分英武，但眼下他自己都感觉王位坐不稳，还谈什么以后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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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么多大族支持，杨明德终于下定决心，先把元昊的兵权给褫夺了。
    “好。”杨德明重重一拍胡床扶手，眼神冷厉。
    “传我王令，即刻剥夺元昊全部兵权，命他卸去兵马都元帅一职，孤身返回灵武，入宫待罪，麾下兵马，尽数交由野利荣等部族老将节制。”
    旨意敲定，几名后妃心中暗暗欢喜，屈膝领命。
    杨德明身子疲乏，挥了挥手，令众人尽数退下，独自留在殿内歇息。
    一众后妃缓缓退出大殿，回廊烛火摇曳，人影绰绰。
    这群后宫女子之中，站着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
    她是河西大梁世家梁家送来联姻的汉家女子，也是党项末相粱乙埋的亲妹妹。
    嫁入党项王宫，便是作为梁家安插在老王身边的一枚棋子。
    方才殿中商议的每一句话，剥夺兵权，召元昊孤身回灵武问罪的王命，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不动声色，随着一众妃嫔一同辞别散去。
    回到自己独居的宫室，遣开所有宫女内侍，关上房门，写了一封给兄长粱乙埋问安的家书。
    表面书写的是闺中平安，衣食起居的家常话语，可卷轴夹层之内，用只有梁家内部才懂的暗语密写，记录下王庭刚刚做出的决定。
    王将夺元昊兵，召其单骑归灵武，祸至矣。
    封好密信，她寻来自己的心腹宫女。
    “连夜出城，不顾一切把这封密信交到我兄弟手上，此事关乎元昊生死，也关乎我梁家兴衰，万万不可耽搁，万万不可泄露。”
    宫女接过密信，郑重藏入贴身衣襟，不做半分停留，趁着夜色，悄然潜出灵武王城，直往粱府而去。
    灵武王城之外，梁家府邸深宅大院，屋宇连绵。
    粱乙埋便居于此地。
    梁家本是河西凉州汉家大姓，从前朝起便世代扎根河西，在蕃汉杂居之地沉浮百年。
    此地汉，党项，吐蕃各部犬牙交错，没有纯粹的夷夏之隔，大族想要立足，便要懂得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梁家子弟，少读儒家经籍，更多熟习的是蕃部风俗，部族博弈，兵权财计。
    粱乙埋便是这一代梁家的掌舵人。
    他生在河西，长在蕃汉交错的地界，数百年下来他们除了血脉还是汉人，其他早已和胡人没有任何区别。
    粱乙埋通晓党项各部语言，熟稔蕃族部落的规矩习性。
    论经义诗赋，他比不上中原进士，可要论权谋机变，拉拢分化部族势力，在各方夹缝之中攫取利益，整个灵武王城之内，少有人能与他匹敌。
    早年他便看清党项王庭的权力格局，嵬名王族与各大蕃部豪强互相制衡，王族要收拢部曲，部族要保全自家权势，处处皆是利益算计。
    梁家不算嵬名王室的核心亲族，甚至因为汉人血统，在河西各族中始终处于被打压的状态。
    前朝中原强盛，河西汉人大族是各蕃部巴结的对象，自从前隋崩塌，河西孤悬，汉人哪还有好日子过。
    想凭武力保家的，早就全家死光光了，想凭财货周旋的，胡人可不讲礼义廉耻，看你有钱，那就是肥羊。
    只有粱家靠送女儿，周旋于各部之间，成了不少胡人酋首的便宜丈人、舅子。
    直到杨明德崛起，想要立文法，定规制，大力推行汉化，梁家才算有了出头之日。
    不过想要在河西长久站稳脚跟，粱乙埋就不可能把宝全压在杨明德身上。
    于是他做主，将亲妹送入王宫，成为老王杨德明后宫的妃嫔，同时和嵬名元昊私下里不断接触。
    眼下似乎是他这局棋收官的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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