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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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海市里已经有了年味。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糖瓜和灶糖的小贩挑着担子，在巷子里吆喝得一声比一声高。明月山庄里也不闲着。刘姨带着几个佣人从早忙到晚，扫尘、贴红、炸丸子，把整座山庄拾掇得热气腾腾。皇甫若澜和秦明月、柳如烟商量着给灵儿裁什么新衣裳，又让人去城里买了不少红纸和彩线。就连院子里那几株掉光了叶子的梅树，也被系上了几根红绳，在风里飘着，像提前开出的花。
    凌峰这些天哪里都没去。他每天早起，先在后山练一遍归月剑诀。天冷得厉害，他练完剑，身上反倒能出一层薄汗。曹医师说，这是他气血恢复的好兆头。凌峰自己也觉得，虽然还远远没到全盛，可握剑的手已经不像刚回江海时那样会抖了。更多时候，他是在教灵儿。那丫头每天天不亮就来，提着她的软木剑，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劈、刺、撩、挑。凌峰教得不急。他让灵儿把每一个基础动作都练到刻进骨头里。刀剑这东西，一旦急了，根基就虚。灵儿虽不懂这道理，却极听话。只要凌峰说练十遍，她从不只做九遍。
    “哥，过年那天，我能不能不穿新衣裳？我想穿练功服。”灵儿收完最后一剑，跑过来仰头问。
    “为什么？”凌峰从廊下拿起壶，给她倒了杯温水。
    “新衣裳太紧了。练剑不方便。”灵儿皱着眉，小手比划着，“而且若是穿着新衣裳，摔了蹭了，刘姨又该絮叨。”
    “你大年三十还想练剑？”凌峰笑。
    “大年三十也要练。你不在时，我自己也练。我不能偷懒。”灵儿说得极认真。
    凌峰蹲下来，看着她鼻尖上冻出来的那点红，心软得不行。他道：“好。那便依你。不过新衣裳也给你留着。等拜年时再穿。练剑时，穿什么都随你。”
    灵儿高兴极了，拎起剑又跑回院里，自己给自己加练了两组。凌峰站直身子，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梅枝间跃动，嘴角慢慢浮起一层笑。这年，或许是他这些年来过得最像年的一年。
    腊月二十六，穆恩来报，说夜之女王准备动身了。
    凌峰去了她的屋子。夜之女王已经收拾停当。她的行李极少，只有一只半旧的皮箱，还有那件灰鼠皮斗篷。奥丽薇亚站在她身旁，手臂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她见凌峰来了，只扬了扬下巴：“我们是回南洋，又不是上刀山。你来送，总不会是要哭一场。”
    “你什么时候见老子哭过。”凌峰笑骂了一句。他转头看向夜之女王，道，“船我已经让夜姬安排好了。明天夜里从南边私港走。先绕到闽州，再转海船南下。这条线不经过暗夜城堡，能避开幽冥门眼下在南洋北面的几处据点。”
    “我走之后，江海这边的暗线谁管？”夜之女王问。
    “夜姬先顶着。你的那些人，我也让她暂时收编。等你从南洋回来，再交还你。”凌峰道。
    夜之女王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黑玉扳指，递给凌峰：“这个你拿着。若是在华国遇到一个手腕上纹着黑月的人，把这戒指给他看。他便知道你是替我办事。”
    凌峰接过。那扳指入手极沉，触手冰凉。他道：“你还有后手。”
    “出门在外，谁不给自己留条命。”夜之女王道。
    凌峰把扳指揣进怀里。夜之女王又道：“凌峰，这趟回南洋，我会把暗夜城堡重新拿回来。到时候，你若要来，就来找我。若不来，我会当你死在了华国。我夜之女王不欠死人东西。”
    “我若真死了，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凌峰道。
    夜之女王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奥丽薇亚翻了个白眼，拎起皮箱，说：“走了。再不走，赶不上潮水。”
    凌峰一路送她们到了山庄门口。夜很深，风极冷。夜之女王走到车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凌峰。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保重”。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便钻进了车里。车灯亮起，两条红色的光柱刺入夜色，渐渐远去。凌峰站在门口，直到那灯看不见了，才慢慢转回屋里。
    第二天，凌峰又去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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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老太爷沈鹤年亲自在正堂等着。老头子七十多了，背已经驼了，眼神却极清亮。他见了凌峰，没有多说客套话，只让人把一张极旧的羊皮图铺开在桌上。那是沈家水路生意的全图。从津港到江海，从苏城到杭湖，标得清清楚楚。沈鹤年说：“凌少主，老朽能活到今日，已是托天之幸。沈家的船，有三条是走津港到南洋的。只是前些年海上不靖，我们把这些船都收了回来。如今都停在杭湖的船坞里。你若要，只管拿去使。沈家虽不是武行人家，可这一条水路上的风浪，我们比谁都清楚。”
    凌峰抱了抱拳：“老爷子大义。这船，我年后便要。不白用。等事情了了，我再谢过沈家。”
    “不用谢。”沈鹤年摆摆手，又让沈清仪端来一杯清茶。那茶极淡，却回甘绵长。凌峰喝了一口。沈鹤年看着他，忽然说：“少主的眉眼，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那还是多年前，我在闽州跑船时见过的人。他也姓凌。只是记不得名了。”
    凌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天下姓凌的人，多得很。”
    “也是。”沈鹤年没再多说。
    凌峰没有追问。有些事，急不得。他如今已经有太多线头在手里。凌宗哲的事，他迟早要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把南洋这趟路铺平。
    腊月二十九，江海又下起了雪。
    这一回的雪大，纷纷扬扬的，像把整片天都撕碎了往地上撒。凌峰带着穆恩、罗尔德蒙、熊子他们去城西旧别院，看那些被救回来的人。那些人经过曹医师的调治，大部分已经清醒。有家可回的，凌峰都让夜姬派人送了回去。还剩两个女子，没处可去。一个是苏城乡下人，家里已经没了人。另一个自己都说不清从哪儿来，只记得自己坐过船，船上很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凌峰让皇甫若澜把她们先留在山庄里，等开春后再做安排。皇甫若澜应下了。
    “老凌，这年，我们怎么过？”穆恩问。他正和熊子把一袋袋米面往库房里搬。雪落在他们背上，像盖了层白布。
    “还能怎么过？吃肉，喝酒，放炮。把这一年的晦气都崩了。”凌峰说。
    “那血姑呢？她不会过年。”穆恩道。
    “她过不过年，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她伤得不轻，不会赶在年关来。她若真来，那我们就让她有来无回。但若她不来，这年，我们就得好好地过。兄弟们跟着我打了一年，流了多少血。这顿年夜饭，必须吃。”凌峰说。
    穆恩笑了。他扛起最后一袋米，往肩上一甩：“成。那我就把咱魔军的阵仗摆起来。让那帮孙子知道，别惹江海。江海有年可过。”
    除夕那天，明月山庄热闹极了。
    凌啸天和刘姨都从老宅过来了。熊子、小刀、石头、战虎、青风、鬼瞳、暗影、小武、夜姬等人一个不落。连罗尔德蒙这种平日不喜热闹的人，也换上了件半新的褂子。正堂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尽是江海本地的年菜。红烧蹄髈、清蒸江白、八宝饭、桂花糖藕，还有刘姨亲手包的荠菜肉馅饺子。酒是凌啸天从老宅带来的陈年花雕。人人面前都倒了一碗。凌峰也端了酒。皇甫若澜本要拦，凌峰却已经先干了一碗。
    “哥，我也要喝。”凌灵儿凑过来。
    “你还小。喝这个。”凌峰给她倒了杯米酒。灵儿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惹得全桌大笑。窗外，有烟花从山下的镇子里升起，砰地炸开，把半边天都染花了。
    凌峰端着酒，走到廊下。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冽，带着硝火味和梅花的冷香。他望着远处江海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身后是兄弟们的笑闹声。他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就为了这个。
    “想什么呢？”皇甫若澜走出来，与他并肩。
    “想我娘。”凌峰说，“小的时候，她还在，每年除夕，也这样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形状像元宝。刘姨一直没学会。”
    皇甫若澜没有说话，只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除夕的夜，很冷。可凌峰知道，这年，总算是跨过去了。而一过完年，那场海外的风，就要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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