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情难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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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没见过比沈维桢吃饭更仔细的人。
那么小的樱桃饭,他也要细嚼慢咽,每一粒米的缝隙都慢慢吃,十分惜食。
阿椿是个急性子,催促:“你快点呀。”
“又着急,”沈维桢抬眼,笑她,“好花需静观,佳肴要细品。”
阿椿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她垂着头,皱着眉:“可是你吃得也太慢了。”
她忍不住心焦,偏偏还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期待又不安地等着降临。
沈维桢说:“这般没耐心。”
她感受到他说话时的热气,热乎乎的,痒痒的,像毛茸茸的蒲公英花,刚冒出来的狗尾巴草草尖尖。
阿椿突然想,事情为何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这样子,她一开始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找哥哥练剑的吗?
怎么哥哥现在要和她比剑了?
阿椿想跑了:“你既然不生气了,那我——”
没说话,沈维桢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不大,掌心微拱,似将一阵风也打了进去。
“一点耐性都没有,”沈维桢说,“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要跑。”
“哥哥不也一样,”阿椿不甘示弱,“我要是耐性好的话,上次考中状元的人就是我了;哥哥倒是不跑,因为你从来不听不合你心意的话。”
“谁说的?”沈维桢说,“我这不正听着呢?”
这样说着,他抚摸了一下阿椿,说:“怎么像个温泉,一碰就有。”
阿椿发现自己低估他了,不可思议:“你读这么多圣贤书,是为了花样百出地说这些话吗?”
沈维桢笑着一吻,怜惜:“偏我喜欢阿椿最本真的话。”
阿椿吸气,手掌心按紧冰冷的石头,怕跌倒:“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
沈维桢这样读书多的人,是真的喜欢她这样读不进书的脑子。想必和阿椿一样,阿椿看不懂诗文,便由衷觉得那些饱读诗书的人脑子很厉害,怎么长的,可以轻松就能学进去,真厉害。
她想,沈维桢也是这么想的——阿椿脑子怎么长的,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读不懂,真厉害。
竹叶沙沙作响,晚饭后,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今日京城送来了家书,厚厚的,一大摞。
沈湘玫正纠结着如何回沈琳瑛的信,沈琳瑛写了三页纸过来,她却写了四页,会不会显得太想念?要不要再减一页好了。
沈云娥坐在小窗下,认真听李夫人的来信。她识不了几个字,便交给水葱来念,念完一句,沈云娥想好要说的话,让秋霜替她写下来。
冬雪见天暗了,阿椿还未回来,开始四处寻找姑娘。
虽说宅院里安全,但南梧州不比京城,况且园子有大,怕有蛇蝎混过来,姑娘晚上眼睛不好,别踩到了。
阿椿快绷成一张弓。
初学射箭时,她也会如此,箭在弦上,反复拉满三次,才将箭发出;她不信沈维桢不懂,每次都在关门前停下,阿椿着急坏了,不停叫哥哥。
“说,”沈维桢再度停下,逼问,“你认为李忠玉如何?”
“平平无奇,平平无奇,”阿椿说,“我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模样。”
“是真心话么?”
“是真心的,特别真,”阿椿连忙说,期待,“哥哥快些吧。”
沈维桢俯身,捧着她的脸,嘬了一口脸颊:“来,双手抱住我脖颈,抱紧些,别摔着你。”
阿椿照做,狐疑:“可这样你怎么亲我?”
沈维桢撩开袍子,但笑不语。
阿椿猛然醒转,不对,他不是想亲!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前面只是缓兵之计!
又上套了啊!
此刻再跑已经来不起,沈维桢稳稳将阿椿抱起,阿椿像只吊在树干上的猴子,拼命地躲着,企图往上爬,又被他拉下。
“躲什么?”沈维桢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么?刚才谁说想哥哥的?”
阿椿说:“不知道,可能我被鬼上身了吧。”
“嗯,那鬼是不是姓沈名维桢字元敬,”沈维桢含笑,不紧不慢,宛如耐心碾墨,“抱紧了,摔下去会很痛。”
阿椿吓得立刻抱紧:“不摔也会痛的吧。”
“怎么会呢,”沈维桢哄,“你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妻,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
阿椿放弃和他讲道理了。
沈维桢就是道理本身,顺他意的是天理,逆他心的是邪说。
她害怕真如沈维桢所说,抱不紧就会跌下去,她小时候爬过树,出汗后手滑,的确掉下去过一次,下面恰好有个树杈子,虽然接住了她,但她也倒了霉,往后好几天,一坐下就呲牙咧嘴,难受了好久。
现在阿椿十分担心,沈维桢的树杈子更可怕。
可沈维桢今日的确很温和,慢条斯理的,还一直笑着问她,我们阿椿更喜欢哪种呢?这样还是那样?胃口这么小还这么馋,怎么肚子鼓鼓的都饱了还掉口水,是晚饭没吃饱么?
阿椿头昏脑胀的,还得老实地回答问题,更喜欢刚才那样,不喜欢太过,会想吐;她晚饭吃得很饱,可能正因为这样,所以现在总觉得胃好像被撞到了,难受,是不是伤到了胃。
她担心沈维桢听不到答案会不满意,问什么就乖乖说什么,不胡说八道,全是真实想法。
谁知道沈维桢反倒变了脸,重重地扇了两下豚,阿椿吓一跳,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在她耳侧咬牙切齿地说:“弄死你算了。”
阿椿着急解释:“我刚刚没说假话呀,全是真心话,真的没有骗你。”
而且这种东西没有欺骗的必要呀,她也需要快乐。阿椿很费解。
沈维桢却更痛苦地发出一声,径直将她抱到一个稍高的石头上。天越来越黑了,阿椿的眼睛开始坏起来,越来越看不清楚。
视线受阻令听觉敏锐,阿椿不安地在空中摸了一把,摸到了沈维桢的脸。
她站在这石头上,总算能和沈维桢差不多高了。
“我现在看不见了,”阿椿小声,“哥哥,你别走。”
竹林中一盏灯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中的小假山。
黑暗中,阿椿感觉到沈维桢亲了亲她的掌心。
他出了很多汗,脸很热。
“我不走,”沈维桢说,“转过身去,来,把手给我,摸到你前面的石头了吗?扶住了,别松开。”
竹林外,冬雪去了仁寿堂,得知沈维桢并未回来。
“晚饭后便被表姑娘叫走了,”侍女也不知两人去向,“大爷没和表姑娘在一起么?”
“应当在吧,”冬雪也不清楚,“我再去找找。”
如果阿椿是和沈维桢在一起,冬雪倒不担心了。表姑娘肯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或许会闹出条人命。
无论如何,那些都不是下人该操心的事情。
从仁寿堂到花中堂,最近的路需要穿过荷塘旁的竹林。此刻天色暗沉,空气中起了一层薄薄白雾,竹林幽深、寂静,无一盏灯,冬雪提着灯笼,本想就近穿行,走到竹林前时,只见有几只鸟遥遥从林中飞起,似被什么惊吓到了。
冬雪猛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眼前幽深茂盛的竹林,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立刻往另一条路走去。
雾气越来越重,夜色沉沉,竹叶上凝聚了一层浓重的积水,压得竹叶越来越弯、越来越弯,终于,纤细叶片经不住,彻底卷下,水哗然而下。
沈维桢扶着已什么都看不到的阿椿,在竹林中沿石路缓慢而行。
“看来那些明目丸没什么用处,”沈维桢说,“明日让陈院判替你再看看,是否能开个新方子。”
他怜惜阿椿,一到夜间便什么都看不清,十分不便。
刚刚发现,她膝盖上不少痕迹,大约都是因这双眼睛、不慎磕撞的。
“没事,”阿椿说,“娘胎里的毛病,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
她嗓子哑哑的,不想让陈院判来。
大夫诊脉,能看出很多东西,阿椿担心被陈院判发现她今日太过纵情。
“还是要看。明日,我就命人给家中凳子柜子边角包上棉布,”沈维桢说,“撞这么多次,膝盖不痛么?”
阿椿说:“还好,比不上你撞得痛。”
“痛?”沈维桢说,“拧拧帕子,就能拧出一盆出来,还痛?”
阿椿说:“这又不冲突嘛。”
话音刚落,沈维桢低头,笑着亲一口她头发:“你的确喜欢和我做此事。”
阿椿没说话,她意识到,当然是要喜欢的,否则,只有痛苦,岂不是成了折磨。
没有灯笼,沈维桢走得也慢。他自己跌倒不要紧,只怕摔到了阿椿。除了此事的苦外,沈维桢断不想再让妹妹吃其他的苦头。
阿椿也忧愁,她今日又要独自沐浴洗衣服了。沈维桢适才说他没有提前三日喝那种临时断子绝孙的药物,所以最后不能在里面,倒是把阿椿的豚杳和裙子弄脏了。
她不想被秋霜和冬雪发现。
沈维桢问:“叹什么气。”
阿椿不知道自己竟叹出声,她知道不能说自己要洗衣服的事情,沈维桢肯定会认为,是下人没有伺候好。
“我原以为,哥哥只会那一样,”阿椿临时编了句谎,“却没想到,原来哥哥会得很多,连逆插木兆花都会,真是博览群书、博学多才啊!”
沈维桢一时未反应,待意识到她说了怎样的狂放之言后,登时沉下脸:“谁教你的?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阿椿一激灵。
完蛋,马屁拍到马目艮上了。
她绝不会出卖自家姐妹,说:“宗淑姐姐出嫁之前,我去看她,好奇心重,偷偷看了宗淑姐姐几本书……”
沈维桢说:“原来如此,若非时间紧张,你我成婚前,我也该请嬷嬷教你的。”
阿椿放心地迈出蒙混过关的第一步。
“按理说,家中都会给女儿准备一些,以作教习,”沈维桢说,“此物只传女不传男,你若想看,我可以为你弄几本过来,只是未必有你看过的那些。这些私密之物,原本就是不外传的。”
阿椿:“其实,倒也没那么想看。”
“你我刚好慢慢研习,”沈维桢说,“也不错。”
阿椿沉默了。
早知道就不说谎了。
唉!
走了一阵,阿椿说:“好奇怪,我的汗毛好像都竖起来了。”
不仅仅是汗毛,沈维桢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时,阿椿的心跳很快,还在发慌。
是恐惧吗?
沈维桢问:“那方才呢?我碰你时,你汗毛起来没有?”
阿椿想了一阵:“忘了。”
只顾着霜,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她哪里还顾得上小小汗毛。
可现在拉着沈维桢的手,阿椿的确感受到胸口微妙的异常。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很奇怪,”阿椿重复,认真描述感受,“我觉得你的手好像很烫,好像柴火,能把我烧起来。”
“一点都不奇怪,”沈维桢淡然,“你心中有我,人之常情。”
阿椿迷茫了:“是吗?”
是这种感觉吗?她想,我怎么感觉不对。
似乎……还不足够。
这一夜,沈维桢睡得格外舒心。
次日遇到不仅说不明白话、似乎连人话都听不懂的县令,沈维桢都和颜悦色的,心里少骂了几句蠢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解决完南梧州的事情、调查出连续两任知州死在这里之谜,然后迅速回京,和阿椿拜天地成亲。
仁寿堂或许需要再扩建一下,毕竟先前只有他一个人住,阿椿住进来,要不要再建一排房屋,让阿椿自由安排;对了,还要清理一片空地出来,好让阿椿继续练剑练刀,她喜欢这个……
这些想法,被叶青带来的一封秘报破坏。
“您怀疑李忠玉的身份有异,”叶青说,“我便派人调查,果然,他并不是什么流浪儿,有亲生父母;当初李将军巡逻之时,他拦下将军的马,直言要跟着将军做事、飞黄腾达……将军惊诧于他的胆量,才收了他做养子。”
果然如此。
沈维桢想。
阿椿只是不爱读书、不愿受教化罢了,脑袋虽小,却一点都不笨。她既然说李忠玉似曾相识,那就一定见过他——
或者,幼年曾见过。
“他父母住在何处?”沈维桢问,“是否尚在世?”
“急病而死,”叶青犹豫,“听闻,和老爷去世前症状一模一样。”
沈维桢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老爷去世前半年,”叶青说,“我还打听到……以前,他和表姑母的先夫是邻居。表姑母搬到老爷身边时,他们还常常登门拜访。”
沈维桢冷静下来。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谓巧合,不过是掩盖处心积虑的一种托辞。
“我知道了,”沈维桢说,“你先出去吧。”
叶青不动。
沈维桢淡淡:“有话直说,你知道,比起说错了话,我更不喜被隐瞒。”
“是,大爷,”叶青犹豫着开口,“我听闻,表姑母尚未产下表姑娘时,表姑母的先夫——就是表姑夫尚在世时,常与这家人一同饮酒吃饭,还曾说,将来两家若有孩子,便结做姻亲之好……”
沈维桢脸色沉如水:“我知道了。”
等叶青走后,沈维桢起身,踱步到廊下。
风吹来细雨,落在他脸颊,他忽而冷笑一声。
什么下贱的东西,竟也配。
阿椿是他的妹妹,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喝了她的血,她也喝了他的血,就是他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从南梧州到京城,是上天选择让阿椿成为他的妹妹,又在他准备相看时出现——姻缘天注定,区区一个指腹为婚又算得了什么。
他已经同阿椿喝过交杯酒一拜高堂了。
阿椿收到了第二封小白鸽传递的信。
这一日下雨,阿椿没有去荷塘练剑,在房间内认真算账。刚刚雨过天晴,小白鸽就站在了阿椿窗边,抖擞着翅膀上的雨水。
担心被人看到,阿椿立刻解下信件。
小白鸽忽闪着翅膀离开了。
阿椿正想展开细看,听到外面沈维桢的声音:“你们姑娘呢?”
吓得阿椿立刻将信件塞到怀中,想了想,实在不保险,赶紧又塞了塞,一直塞到肚兜里。
再转身,沈维桢挑帘进来了。
“怎么了?”沈维桢看着她整理领口,“刚刚午睡醒来?”
“不是,”阿椿说,“许是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总觉身上黏黏腻腻的。”
“让秋霜她们送些温水来,”沈维桢说,“多洗洗便好了。”
“嗯,”阿椿侧身让开,“我月事来了,昨日很冷,便未洗……或许是这个缘故。”
谈话间,沈维桢俯身于她脖颈,深深一闻:“果然是你的香气。”
阿椿僵住了身体。
她生怕被沈维桢发现信件,一时间竟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沈维桢直起身,仔细看她脸色:“难怪你今日气色不佳,嘴唇发白,原是有了月事。痛不痛?”
阿椿摇头:“不痛,只是比平时怕冷些。”
沈维桢摸了摸她的手:“我去找个善于妇女之症的大夫来,为你开些滋补的食疗方子,怕冷的话,或许有些体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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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看阿椿的账本,赞:“井井有条,我们阿椿果真能干。如此,待我们回京成婚后,侯府内宅之权,便可交予你了。”
阿椿愣住:“回京?”
——还要回去吗?
“嗯?”沈维桢侧身,“至多三年,我便可回京了。”
毕竟他与沈士儒不同。
沈士儒当时是被贬谪,而沈维桢,现在是安抚使兼代理知州,是来南梧州历练,此地做出政绩后,回京便是高升。
阿椿犹豫:“我可以不回京么?”
沈维桢沉下脸:“你是我妻子,你不回京,难道还要留在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阿椿竟是真切爱着南梧州。
冷不丁,又想起那日见她拉弓射雁,英姿飒爽,骄傲如火。
那般灿烂肆意——
阿椿不说话。
沈维桢也觉语气重了些,放缓声音:“我知你不爱拘束,等回京后,我会说服老祖宗和夫人,你不用守那些规矩。一切都有我,你外出做客,旁人定然也不敢小瞧你——你若不喜欢交际,就不交际;想和谁玩便和谁玩,好不好?”
阿椿还是不说话,她低下头。
“京城中,不是也有你的好朋友么?”沈维桢说,“还有琳瑛,向云——”
哦,向云夫子打过她手板。沈维桢改口:“还有兰章堂的姐妹们,你不想念她们么?还有金丝党梅、糖渍梅子姜,南门外的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婉月楼的乳糖真雪……你都不想念吗?”
阿椿咽下口水,摇头:“若去了京城,我会千百倍地想念这里。”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维桢笑,“我答应你,只要有时间,就陪你来南梧州散心、小住。”
阿椿没说话。
那封书信在她怀中,浸透了,有点难受。
她坐在床上。
“以前是哥哥错了,”沈维桢单膝跪在她面前,仰脸,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不让你外出,是因为我当时刚刚上任,精力不足,怕旁的男子看上了你,来不及阻止老祖宗和母亲将你许配给其他人,并非故意想将你拘在家中。”
他很少这么哄人。
长兄最需要的就是严厉,沈维桢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但他愿意这样哄阿椿。
他有耐心来解释。
“今后不同了,”沈维桢说,“你若想打猎,京郊也可射猎。我见有人带了妻子去骑马,只要你我成婚,许多规矩就不再是规矩——”
“我不愿与哥哥成婚。”
沈维桢微笑:“你我已拜过天地。”
“可那没有外人,”阿椿说,“不作数。”
沈维桢不笑了。
“你知道的,”阿椿低声,“你也不敢告诉老祖宗,无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你都无法否认这点——至少,这桩事还是惊世骇俗的,对么?”
“我会去请圣旨,请圣上赐婚,”沈维桢说,“我看还有谁敢议论。”
“关起门的议论,你又怎么知道。”
“既然关起门,我又何必要知道?”沈维桢淡淡,“女子月事时易多愁善感,我知道,你莫多想,等会儿我差人做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
如此说着,他伸手,想扶阿椿躺下:“你累了,也歇一歇——”
阿椿害怕被他发现肚兜里的东西,毕竟沈维桢不能用常人想法揣测;万一他突然说想看看月事是怎么来的呢?
“不了,”阿椿摇头,“我不累,哥哥,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沈维桢被她大力推开,停了一下,问:“什么?”
“三年,我愿意在这里和哥哥做三年夫妻,”阿椿仰脸,“三年后,哥哥回京,便忘了我,好吗?”
沈维桢盯着她:“你说什么?”
“哥哥恐怕是一时迷了眼,”阿椿说,“其实我并不值得哥哥去冒如此大的风险,流言蜚语最伤人。哥哥前途大好,何必因为男女之事给对手留下把柄——更何况,哥哥也知道,我是不愿离开南梧州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也要死在这里。”
沈维桢问:“你也要嫁到这里?”
阿椿呆住:“什么?”
“死了这条心,”沈维桢简短地说,“我不会应允。”
他真的气恼了。
原来她竟打着这个主意!
三年,三年,难道她觉得,三年就足够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他要同她合葬,哪怕三万年,再三万年,她也别想松开他!
“我现在生了气,”沈维桢平息一下,说,“很不该再和你说下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冷静下来,再来同你说话。”
他必须得走了,沈维桢知道自己若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他向来说一不二的,已觉让步许多。
阿椿也真的生了气,一时间,连肚兜里的信也忘了:“你生气就很厉害吗?我也在生气!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嘛?”
沈维桢顿住脚步,折身。
阿椿已然愤怒地冲到他面前:“对,对,对,确实如此,我现在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你的,我很不该对你大呼小叫,更不该这般对你说话,包括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错的。”
沈维桢没有说“你知道就好”,这一刻,他忽然听不得她这么说,甚至有些心疼。
可他毕竟还在气头上。
“又开始胡说,”沈维桢说,“你我都需要好好想想。”
“不是你不爱听的就叫胡说,每个人说的话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你不喜欢听。”
阿椿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觉得委屈——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早知道哥哥就是这个性子,他养尊处优,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又得重用——他一直都该是被仰望的。
很正常的,不是吗?为什么她现在会委屈呢?
阿椿不明白,她现在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噼里啪啦地说:“你总是要求什么事都按照你的心意来,可是旁人也有心意,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你身边侍奉的那些下人也有,你怎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没脑子、只听你差遣?”
“难道不应该么?”沈维桢平和地说,“我许以重金,要求他们为我全心做事,难道不应当?阿椿,难道你不知道,若他们不想为我做事,提出离开,我必不勉强。我不是要求他们只听我差遣,而是他们选择为了钱、只为我差遣。”
阿椿说:“你又在企图花言巧语说服我。”
沈维桢一笑:“我不是为了说服你,阿椿,是你太把这些人当回事了。你喊再多声哥哥姐姐,都不如多给她们些金子、银子,更能令他们高兴。”
“所以哥哥也是这么看我的吗?”阿椿问,“所以你对我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
“你是我妹妹,我的妻子,和他们如何能一样?”沈维桢收敛笑容,“你今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是月事影响得心情不畅?我立刻去请大夫来。”
阿椿摇头:“没有,我只是……我想说,其实如果现在让我离开,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沈维桢实在听不得这些。
她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离开。
果真,没有血缘关系,阿椿就什么都不顾忌,甚至还会胡思乱想,竟拿自己和下人比较——早知道,就该瞒住她!让她以为
她就是他的亲妹妹,让她以为自己的确是侯府的大小姐,也好过想些这个。
沈维桢忍着怒气,哄:“好端端的,又提什么离开?家里面谁惹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没有,”阿椿摇头,“我只是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做错了,我以为我能还得清,可现在发现,欠哥哥的,欠侯府的,我实在还不清。”
沈维桢一声叹息,搂她入怀,安慰:“有什么还清还不清的?你我既是兄妹,又是夫妻,谈这些着实生分了。”
“哥哥说带我入京,我是愿意的,”阿椿在他怀中,闷声说,“只是不要再提成亲的事情了,我愿意和哥哥继续做着此事,但也求哥哥,等哥哥觉得我偿还够了,就放过我吧——”
沈维桢猛然捏住她肩膀,微微拉开一些,盯着她的脸,愤怒:“在你心中,我竟只是个沉迷女色之徒?你以为我做这些,只为了你的身子?”
“难道不是吗?”阿椿说,“你也知道,对着牌位拜天地并不能真算成亲,那时你只是想合理合法地同我亲近罢了!如果不是为了图身子,你怎么不忍到三年后你我大婚后再行此事!”
沈维桢被她呛住了,动怒,冷笑:“的确如此。”
阿椿呼吸急促,仰着脸与他对视。
“的确如此,”沈维桢重复,阴沉着脸,“我的确喜欢你的身子,当初莲池相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你。后来不清楚你身世之时,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强娶了你——那又如何?我的确喜欢你,我承认这一点,又能如何?”
阿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还知道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但那又如何?”沈维桢说,“左右你生死都是我的,你活着,迟早会是我侯府的主人;若死了,你的身体也将同我埋在一起,族谱上、祠堂中,你的名字都要与我一起。今后我每次礼佛上香,都会祝祷,希望上天让你我无论轮回几世,都要托生在一处,代代纠缠不休。”
阿椿脸色煞白:“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看,遇到不愿听的,你也会逃避,”沈维桢说,“你我就是如此相像,天生一对,你在逃避些什么呢?”
阿椿不能再摇头了。
她摇头摇到脖子痛,痛也没有用。
“你先前觉得嫁人能救表姑母,无论嫁给谁都可以,却唯独嫁我不行;这恰恰证明,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只是你不愿承认这点,一直捂着耳朵,”沈维桢一针见血地说,“包括现在,你指责我是爱你身体,你何尝不是爱我身体——这不更是证明了,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阿椿伸手想捂耳朵,被沈维桢伸手拽下来。
“必须听,”沈维桢说,“你我的确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天底下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般配,你我二人本就是一样的,天生就该白头偕老。”
阿椿说:“我们不一样,我不爱你。”
沈维桢不笑了。
“阿椿,”沈维桢说,“适可而止。”
“我知道,哪怕在南梧州,你也会派人跟着我,我和谁说话,吃了什么,都有人向你汇报,这样是没有用的,”阿椿说,“你也知道我想走,所以才防我防得这么严实吗?可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从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它现在怎么样了?它现在还在开吗?”
沈维桢转身要走,被阿椿几步拦下。
“不要再派人跟着我了,”阿椿说,“让我自由一些吧。”
“难道我还不够给你自由?我派人跟着你,还不是怕外面那些男人伤害你、会有人带坏你!”沈维桢沉下脸,“你现在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拦过你么?”
“你现在就在拦着我。”
“好好好,”沈维桢怒极反笑,“我不拦你,你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吧。”
阿椿说:“真的吗?”
沈维桢冷着脸:“否则呢?”
阿椿立刻叫秋霜:“秋霜,替我收拾几件衣服,我要搬出去住——”
话音未落,沈维桢捂住她的嘴,皱眉:“小祖宗,你要做什么?”
阿椿用力咬了一下他的手,咬破了,沈维桢都不放;阿椿生气,狠狠一手肘,要冲他胯,下而去。沈维桢有所觉察,险险避开——
这个空档中,阿椿已经如泥鳅般钻出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椿说,“你说了,你不拦我。”
沈维桢冷笑:“可惜我是伪君子。”
阿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啊,他的脸皮厚度真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转身跑了。
沈维桢也顾不上什么,疾步追上去。
阿椿大叫:“你若敢拦我,我立刻脱了外衣——”
闻声而来的叶青,听到这一句,吓得慌忙往外跑,太害怕,连鞋子都跑掉一只。
沈维桢停下,被她彻底激怒:“沈静徽!”
“别让人拦我,”阿椿警告,“你知道,我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你大可不必如此威胁我,”沈维桢紧皱眉头,“我不拦你。”
阿椿边跑边大声喊:“听到了吗?你们大爷说了,他不拦我——你们也不许拦我!快快传话下去,都将门打开,谁都不许阻拦我。”
沈维桢黑着脸,怒火中烧,却不能轻举妄动。
阿椿正在气头上,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万一她真脱了外衣跑,又该怎么办?
他自己也生气,本不愿追,恼,想,就随她去吧,外面能有什么好的?她自己在外吃了苦,自然会乖乖回家。
另一边,又觉得不行,她万一真被人欺负了呢?
思来想去,眉头紧锁。
不行。
还是要跟去看看。
正往外走,眼看叶青从门外进来。
沈维桢恨铁不成钢,低声训斥:“蠢货,蠢货,还不去跟上姑娘?偷偷跟着,别被她发现。”
着实不放心,沈维桢坐不住,让人备上马车,特意换了阿椿没见过的,偷偷跟着。
阿椿一口气跑到大街上。
阿椿买了一屉肉包子。
阿椿一口气吃了四个。
阿椿将剩下四个肉包子送给了乞丐。
阿椿在逛街。
……
天渐渐暗沉,阿椿还在外面,不肯回家。
沈维桢心里知道,沈云娥在府上,她不可能不回来。
他看着天边,快下雨了。
阿椿还在游荡,她进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店铺,客气地问掌柜的,是不是需要账房。
她识字,算数快且准,还略懂些拳脚,什么都能做。
……
天色黑沉沉,路上行人渐渐少了,阿椿依旧没有回府,她坐在河边,发呆。
沈维桢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因是新来的知州,又有勤政廉洁、俊俏之名,沈维桢不得不以袖遮挡,免得被人认出。
“阿椿,”他声音缓和,同她商议,“饿不饿?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低着头:“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我一点都不饿,我吃了很多肉包子,”阿椿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也能赚钱。”
“可以,”沈维桢拉她,“起来,咱们回家。”
阿椿说:“你以后也不能只听你爱听的话。”
沈维桢:“……可以。”
“不许动不动就吓唬秋霜冬雪她们,她们胆子小,经不起吓。”
“……好。”
一连答应了好几条,阿椿终于起来:“回去吧,我今晚上想吃烤羊肉。”
沈维桢松口气。
又忍不住皱眉——
他今日这般,是不是太纵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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