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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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畴扫了他一眼，对他说那话时心里的小九九一清二楚，但此刻他也是已无心计较。
    他目光越过赵良栋，最后落在山下，在远镜里，那些明军的火炮还在林区外往龙珠山方向靠近。那些炮手们策马驱赶着挽马，似乎特别灵活。
    那些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铁甲兵也在树林边缘重新列阵，铁甲发出成片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看来，明军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合围龙珠山。
    洪承畴终于把远镜放了下来，紧紧抓着远镜的手指也终于无奈松了。
    最终，洪承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缓缓呼出，像是把所有的傲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信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清醒与冷静决断，“陆贼凶猛，远非老夫所料。怪不得马国柱、尼堪皆败亡于其手。今日之势，已不可再战。我等还需保留有用之身，徐图后举，再与那陆贼较真章。”
    说到这里他苦涩停顿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旁边一直默立的郑幕友，声音恢复了平日发号施令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即刻发信给苏克萨哈、陈泰、吴三桂，告知我军不敌，已向东突围。请他们切勿轻进，以免中了陆贼各个击破之计！”
    旁边赵良栋听了洪承畴这么悲观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敢开口。
    若是在平时，他听了这等丧气话一定第一个请战，或是自请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可今日他是真的不敢了，在说出那句“末将愿往”之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朝山下那些铁甲兵望了一眼。
    他赶紧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抱拳行了一礼。
    洪承畴快速环视了一圈龙珠山的地形，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条撤退路线。
    龙珠山四周，西面都还在追杀溃兵和整队的明军主力，北面刘体纯攻势最猛，东面是郝摇旗的骑兵，南面是马腾云的骑兵。
    他只有趁着三面围攻尚未完全合拢之际、明军主力还在树林里掩杀溃兵的短暂空隙，分路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仅仅片刻功夫。
    龙珠山上，清军的令旗猛烈摇动，整座龙珠山仿佛如捅了的马蜂窝般骚动起来。
    残存的清军突然兵分三路，分别往北、东、南三个方向同时冲下山去。
    张勇率领经略右标营的残部约莫千人从北坡涌下，撞上了正在往山上压的刘体纯巴东军。
    双方在山腰的乱石坡和灌木丛中猛烈交火，火铳声和近距离喊杀声震得山鸣谷应。
    张勇本人则站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挥舞着腰刀亲自督战。
    他的右标营也是洪承畴手中最后的精锐，哪怕察觉到友军溃散，仍然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困兽犹斗的凶悍，因为留在这里就是死，所以大家都想突围逃出。
    他们短暂顶住了刘体纯的正面攻势，意图直接突围，同时也为东面的突围争取到了短暂的间隙。
    在这同时，南面山道上也突然涌出了大队赵良栋中军亲兵营的残部，他们嚎叫着冲下山坡，向着马腾云部的阵地猛扑过去。
    马腾云立刻组织拦截，清军溃兵一波接一波地往突围，又被一波接一波地打回去。
    就在双方混战正酣之际，一队精锐骑兵突然从龙珠山南坡处闪电般冲出。
    那是洪承畴、赵良栋的亲兵卫队，他们人人策马如飞，马匹都是良种骏马，高大健壮，速度极快。
    马上骑士不多，只有百余骑，但阵型紧密，将中间几个大人物护得严严实实。
    防守南面的马腾云察觉到后，一眼便瞧出那是清军的大人物要突围，立刻喝令自家骑兵跟着他上马追击。
    战马在旷野上撒开四蹄，双方一追一逃，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马腾云的骑兵从侧翼截住了清军亲兵卫队的尾巴，马刀长枪纷飞，箭矢破空，清军亲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被劈翻或射落。
    但洪承畴的亲兵卫队都是由最核心的心腹家丁组成，既悍不畏死又忠心护主，拼死护着中间那几骑往东猛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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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在旷野上展开了惨烈的骑兵追逐战，洪承畴伏在马背上，被赵良栋死死护住，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前方官道旁的树干上。
    他们身后的亲兵越来越少了，直至百余骑只剩寥寥三四十骑，但他们依旧拼死突围，最终护着主帅杀开了一道血路，从马腾云骑兵的包围圈中突围了出去。
    龙珠山上的清军发现主帅撤离之后，瞬间彻底崩溃。
    三路突围的清军残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彼此之间再无协同，张勇见状，也只得趁着混乱，立刻带上身边亲兵家丁火速寻找可乘之机突围逃脱。
    那些没能跟着洪承畴、张勇、赵良栋突围的清军士兵，顿时成了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彻底弃子。
    一时间漫山遍野全是溃兵，有的往东边旷野狂奔，被郝摇旗的骑兵从背后追上掩杀，不断劈翻在平原田地里。
    有的往南边山沟里钻，被马腾云的骑手堵在沟口，只得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还有的退回了龙珠山上，试图依托定湘寺的残破院墙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却被刘体纯的巴东步兵冲上山来，一队一队地清剿，只得被迫跪地投降。
    整座龙珠山的山坡上、山道上、山脚下的旷野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地求饶的俘虏。
    明军各部也同时在龙珠山上擂响了总攻的战鼓，鼓声震天动地。
    赤武营的步兵从西面蜂拥上山，忠贞营从北面压上，郝摇旗和马腾云的骑兵在旷野上往来驰骋，追杀俘虏溃散之敌。
    清军的下级旌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下，清军号衣成群结队地跪在荆东平原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骑兵的马蹄在旷野上踏出漫天烟尘，一直延伸到了目力所及的尽头。
    战斗从辰时一直持续到现在，明军从岑河镇到凤凰台再到龙珠山，一路摧枯拉朽，将洪承畴精心布置的立体防线一层一层地碾成了齑粉。
    而洪承畴的东路清军主力，这一万六千人，此刻或死或降，能跟着他逃出去的不过寥寥百余人，可以说已被明军全歼。
    明军追杀掩杀清军残兵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至末时三刻为止。
    洪承畴从马腾云防守方向突围后，马腾云可谓又急又怒。
    他不死心地率领他的竹山骑兵一路往东追击突围的洪承畴，穷追不舍间，竟然追出了二十多里。
    他杀得兴起，几乎忘了陆安之前交代的谨慎，满脑子只想着抓住那个老匹夫。
    但陆安为了保守起见，却是不敢让大队再往东追了，万一洪承畴在前面设了伏兵，或是北面、西面吴三桂、陈泰的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已追得脱节的前锋骑兵就容易吃大亏。
    因此在陆安号令下，龙珠山周遭立刻不断响起低沉响亮的鸣金声。
    那是收拢部队、禁止深入追击的信号。
    各部队开始就地收拢，在龙珠山以西的旷野上扎下了临时营帐。
    伙夫们重新点起灶火，将热粥一桶一桶地往前沿阵地上送，辅兵们从树林里一担一担地抬出伤员，军医队在刚搭好的帐篷里忙得不可开交。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缴获的清军旌旗和兵器堆旁边，有的抱着水囊仰头痛饮，有的靠着石头或树下便疲惫地打起了鼾。
    有的默默将阵亡同袍的兵牌从尸体上解下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血，小心地揣进怀里。
    陆安在将旗下举着远镜往东望了很久，看到马腾云的骑兵还没有折返，不禁微微皱眉。
    这个马腾云，追得也太远了。不过也好，洪承畴那老狐狸太狡猾，若是让他从容收拢残兵，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马腾云既然有这个劲头，干脆让他继续追。
    于是他当即派了一个塘马去快马去追马腾云，向其传令表示其追击洪承畴不可超过五十里，且沿途需注意北面吴三桂方向有无伏兵，一旦遇到异常立刻折返，切勿恋战。
    这是个相对轻松的活，洪承畴身边只剩几十号家丁，掀不起大浪，让马腾云这等偏师去做正好，主力则留下来赶紧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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