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集:曙光前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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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集:曙光前的暗夜
1880年10月,北京的冬天已经深到了骨头里。向德宏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陈宝琛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说,总理衙门与日本公使宍户玑已经议定了分岛改约草案,条约草签在即。他的手指在纸上反复摩挲,那几个字像是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林世功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大人,我听说了一件事。”
向德宏抬起头。“什么事?”
“林义出去了。他说他去总理衙门递请愿书。可他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
向德宏猛地站起来。“多久了?”
“两个时辰。”林世功的声音有些抖,“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他。”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他冲出客栈,跑向总理衙门。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肿得厉害,可他跑得很快。风从巷口灌进来,割在脸上,他顾不上。他跑过那条街,那条巷子,那座宅子。他站在总理衙门口,看见了林义。
林义跪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封请愿书。他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的木棍放在旁边,雪地上有一个深深的坑,是木棍戳出来的。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裤腿上全是雪,膝盖处的血迹冻成了冰碴子。可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林义!”向德宏跑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蹲下来,看着林义的脸。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却还是亮的。
林义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您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向德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怕您不同意。我怕您拦我。”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大人,我答应了您,在您死之前,我不许死。我不会死。我只是来递请愿书。我怕来不及了,他们说草签在即,我怕拖到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那亮光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勇敢,是认命之后的坚定。
“起来。”向德宏说。
林义没有动。
“起来。”向德宏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
郑义跑过来,把林义扶起来。林义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站不稳,晃了好几下才站住。他的木棍从手里滑出去,掉在雪地里。郑义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林义拄着木棍,腿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走吧。”向德宏说。
他们走回客栈。向德宏扶着林义,林义拄着木棍,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阿勇和阿力迎出来,把林义扶进屋。向德宏站在门口,看着林义被扶到床上坐下。他的腿已经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郑义把他的裤腿剪开,露出那条肿得像萝卜的腿。膝盖上全是血,结了痂,又磨破了,白布裹着,白布也渗着血。
林世功端来一盆热水,给林义敷膝盖。水很烫,冒着白气。他把布浸湿,敷在林义的膝盖上。林义疼得龇了一下牙,可他没有出声。
“林义,”向德宏在他对面坐下,“以后不许一个人去了。”
林义看着他。“大人,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等。我们一起等。”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张海图摊开。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还在前面。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长,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难。他只知道,他得走。
林世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大人,喝点热的。您一夜没睡了。”
向德宏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嗓子发烫。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林世功,”他放下碗,“你说,朝廷会签字吗?”
林世功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可陈大人说,反对者日众。张大人也说,球案宜缓。也许他们能拦住。”
“也许。”向德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很轻,可他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林世功看着他。“大人,您怕吗?”
向德宏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等不到结果。怕琉球真的没了。怕我们白跪了,白写了,白走了。”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尚泰王,想起毛凤来,想起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他想起妻子,想起阿护,想起那个在姑米岛上住了五十年的老人。他想起林义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林世功写长文时专注的眼神。
“怕。”向德宏说,“可怕也要等。怕也要走。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世功点了点头。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向德宏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仍在客栈,未发现异常。林义腿伤加重,已无法正常行走。建议继续监视。”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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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腿还在疼。可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林世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陈宝琛大人的信。”
向德宏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手开始抖。他又看了一遍,手抖得更厉害了。
“分岛方案,朝廷已决意搁置。不签。尔等可安心。”
向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那眼泪流着。林世功走过来,看了一眼信,也愣住了。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抖,“朝廷不签了。”
向德宏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着走过。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白白的,在风里散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林义呢?”
“在隔壁。还没醒。”
向德宏走到隔壁,推开门。林义躺在床上,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裹着白布。他的脸还是白的,可他的呼吸很均匀。向德宏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林义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林义。”向德宏轻轻叫了一声。
林义睁开眼睛,看见向德宏,愣了一下。“大人,怎么了?”
“朝廷不签了。”
林义愣住了。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出声。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向德宏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
“大人,”林义的声音有些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向德宏看着他。回家。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家在哪里?在琉球。在首里城。在那霸港。在那片回不去的海里。他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可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朝廷没有放弃琉球。至少这一次,没有。
“会回去的。”向德宏说。
林义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门口。林世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还在看。
“林世功,把信收好。这是证据。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朝廷没有放弃琉球。”
林世功把信折好,贴进怀里。“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向德宏想了想。“等。等尚泰王的消息。等琉球的消息。等朝廷下一步的消息。”
“还等?”
“等。可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向德宏看着他。“这一次,我们不是跪着等。是站着等。”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向德宏走回房间,坐在窗前。他把那张海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那些红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琉球出发,到福州,到天津,到北京。他走了这么多路,跪了这么多天,写了这么多信。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不是胜利,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可这个开始,就够了。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已收到朝廷搁置分岛方案的消息。情绪稳定,未发现异常。”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身上。那光很亮,亮得像白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一下子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那是活人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林世功和林义。林世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林义拄着木棍,从隔壁走过来,站在走廊里。三个人,六只眼睛,都亮着。
“走吧。”向德宏说。
“去哪儿?”林世功问。
向德宏想了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在北京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
林世功笑了。“好。”
他们走出客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走在北京的街上。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人指指点点。他们只是走过,像普通人一样走过。
向德宏不知道,清廷最终拒绝在分岛方案上签字。他不知道,李鸿章搁置了与日方互换分岛改约协议。他不知道,琉球成了中日之间的一大悬案。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走。那就够了。
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很亮,光很暖。他攥紧怀里的那张海图,攥紧那两块玉,攥紧那包火药,攥紧那把短刀。六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蓝蓝的天。琉球的天,也是这么蓝。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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