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狼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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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日日在荒谷之中缓缓消磨。
    柯坦与一众心腹翻来覆去推演无数种出路，可粮草受制、家眷为人质、军中疑有眼线，重重死结横在眼前，始终寻不出一条可行的活路。
    夜夜皆是无眠。
    柯坦长久枯坐帐中，满心只剩无尽悔意。他回想从前，他与母亲守在那片贫瘠的草场，虽不显赫，母子二人至少安稳度日。是他不自量力，明明才疏学浅，一心觊觎滔天富贵，执意抓住王庭议事的机会主动请战。
    到如今他方才明白，昆弥、一众兄长素来轻视他，并非全无道理。
    他暗自苦笑，只觉自己莽撞愚蠢，形同废物。
    如今他最放不下的便是尚留在王庭的生母。他母亲对此间层层算计全然不知，只怕还以为他此番领兵出征，是得了重用，正要建功立业。他心中反复掂量，眼下仅剩这一丝渺茫念想。
    或许，唯有顺着昆弥的谋划，待到烽烟起时拼尽麾下兵马死战一场，哪怕最终埋骨阵前，落一个以身殉国的名声，母亲才有可能保全性命，得到一丝抚恤。
    日子一日日枯坐消磨，荒谷之中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三万乌孙骑兵就地屯驻，日日操练、夜夜巡哨，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拔达岭主峰那道黑烟号令。谁都心知肚明，那道狼烟升起之日，便是全军开赴死战之时。大战不会缺席，不过是早晚片刻之差。
    柯坦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给自己谋划的时间已然不多。
    他索性闭门锁帐，对外称突染寒疾，身热体虚，卧榻难起，不再理事。
    他自草场贴身带出的旧部一共十二人，是他这半生唯一信得过、从微末之时便追随左右的死忠亲卫。众人见主帅骤然病倒，个个心焦，自发分了班次，日日轮流入帐探视伺候，送汤递水，不敢有半分懈怠。
    每一轮人入帐，柯坦皆是同一副模样。
    他斜倚毡榻，面色憔悴虚弱，眼底布满红丝，见到随自己多年的旧部，每每张口便是一声沉重长叹，语声沙哑，满是愧悔。
    “是我对不住你们所有人。”
    他望着帐下心腹，字字苦涩。
    “当初我心高气盛，不甘守着一方小草场度日，妄想搏一场功名富贵，执意请战出征。我原以为能带你们挣出路，得前程。到头来，却是我一己贪念，把你们通通拖进这片死地。”
    柯坦心里清楚，自己本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
    他素来贪慕权位、妄想青云直上，总盼着能凭一场军功翻身，压过那些看不起他的兄长，挣一份世人认可的英雄名声。可真到了生死临门、必须拿命赌前程的时候，骨子里的怯懦便遮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无数次闭眼脑补开战的画面。
    黑烟升空，号角彻野，他身披主帅重甲一马当先，领着三万骑队直冲汉阵。刀枪如林，箭矢如雨，马蹄踏碎尸骨，硝烟呛人窒息。最后或是被乱箭贯身，或是被长刀劈落马背，重重栽进泥泞血污里，在无数人马践踏之下，悄无声息死在荒郊战场。
    每一次想到此处，心底的寒意与恐惧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做人人称颂的英雄，却压根没有英雄赴死的胆气。
    他有野心，却无魄力；贪富贵，却畏牺牲。往日那些自视不凡的抱负、不甘人下的傲气，在真切的死亡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甘心。
    他绝不肯就这么顺着昆弥铺好的死路，糊里糊涂、老老实实送掉性命。
    庸碌窝囊活一场也好，隐姓埋名逃一命也罢，他就是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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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自己算不上坦荡君子，算不上盖世豪杰，哪怕是苟且偷生的小人，他也只想活着。
    一众亲卫陪着柯坦在帐内垂泪劝慰许久，心头沉甸甸退出大帐，聚在帐外僻静的篝火旁低声议论。
    十二人之中，有一人名唤牧勒，对大家说道：
    “诸位，殿下心中苦楚，你们也听得明白。如今摆在咱们面前本就是死路，等到烽烟一起，全军向前冲锋，沙场刀箭无眼，我们谁都未必能够活着回来。就算侥幸从阵前捡回性命，一旦殿下战败或是萌生逃念，远在王庭与草场的所有家眷，尽数会被昆弥拿下来抵罪。”
    牧勒继续往下说，把利害掰得明明白白。
    “现下唯独有一条路，能保全殿下，保全我们所有人留在后方的亲人。
    需要有一人，顶替殿下，身披主帅甲胄冲入敌阵，当着两军所有人的面战死。只要昆弥确认殿下已经阵亡，人质便不再有诛杀的理由。牺牲一人，便可护住余下所有人以及各家老小。”
    话音落下，篝火边一片安静。
    谁都不想主动认领这份必死的差事。
    牧勒只好提出一个法子。
    “既然没人自愿，那便抽签。十二份木签，十一支空白，唯有一支刻上狼纹。谁抽中那支签，便是天命选定之人。
    众人互相对望，各自沉吟权衡。
    大家心里都掂量得透彻，不这么做，开战之后大概率依旧埋骨沙场。但牺牲一人，众人尚有一线渺茫生机。万般无奈之下，所有人缓缓点头，应允了抽签的方案。
    十二支木签混入皮囊。
    众人依次伸手抽取，各自攥紧掌心木签，屏息凝神，缓缓摊开。十一人先后亮出手中木简，签面空空荡荡，无半点纹饰。
    唯独牧勒松开掌心的一刻，签身之上那道深刻的狼纹，在摇曳篝火下刺目至极。
    其余十一人心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侥幸暗喜，转瞬便压了下去，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痛肃穆。他们心里透亮，即便逃过这桩必死的差事，此战凶险绝伦，自己未必能活，只是比起注定赴死的人，终究多了一线希望。
    牧勒望着掌中的狼纹，长长一声叹息。
    整套计策本由他谋划而出，内里所有利弊、生死关窍，没人比他更清楚。天命落于己身，再无半分推托余地。
    “罢了。”
    他轻声一语，坦然认下这宿命，也认下这桩必死的使命。
    他抬眼看向围立四周的十一位弟兄，语声沉静，郑重托付后事。
    “你们都知晓，我全家都在草场。家中只剩年迈老母，还有一个尚未出阁的幼妹，无依无靠。整片草场皆是我们族人眷属，殿下母亲也身在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今日受命赴死，不求其他，只求诸位。”
    “此战之后，但凡你们之中有一人能够侥幸存活，务必替我照拂家中老小，护我老母安度残年，保我小妹平安度日，莫让她们孤苦无依、受人欺凌。”
    众人闻言，齐齐正色颔首，语声笃定，立下沉重誓言。
    “牧勒，你无需忧心。你舍一己性命，换殿下安稳、换我们阖家活路。你的家人便是我们的家人，他日但凡我等有人幸存，必倾尽所有护你亲眷周全，岁岁照看，永不背弃今日之誓。”
    夜色沉沉，篝火灼灼。
    一句誓言落定，天命终局再无更改。
    一人赴死，众人偷生，这场以命换命的惊天骗局，自此彻底敲定，只待烽烟升空，沙场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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