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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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场行刑过后，先锋大营风气彻变。
    此前三万临时征召的牧民士卒，散漫无纪、各部离心，经一场枭首示众、连坐新规落地，营中再无半分喧哗浮躁。人人敬畏军法，上下唯令是从，哪怕心底尚存私虑，表面亦不敢有半分违逆。整支兵马，终于初具整肃之态。
    局势不待人。
    休整不过数日，午后时分，主关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库图携一众关隘将校，亲自登门抵达先锋主帅大帐外。礼数周全，待人恭谨，依旧是以属臣之礼拜见王子，无半分跋扈施压的姿态，却自带一身军务紧迫的重压。
    入帐落座，屏退闲杂士卒，库图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句句紧扣前线危局。
    “王子，近日各路斥候探报源源不断送至关前。赵括滞留隘口不攻，如今大批工程重械、土工匠人尽数调赴前沿，日夜不休奔赴战场。
    敌军蓄力已足，大战近在咫尺。
    早先王庭军议，殿下自请先锋、愿为乌孙前驱。如今时机已至，再迁延不出，待汉军重械列阵完毕，拔达岭彻底陷入被动，再无外围牵制的余地。
    依当下战局，需殿下统领本部三万先锋兵马，即刻前出谷地，立营布防，与主关成型犄角之势。”
    柯坦静坐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沉凝。
    他心里透亮，库图亲自登门，话说得客气商议，实则已是最后通牒。
    先前王庭军议，是他当众立誓、自请先锋，把话说死、把姿态做满。如今战局紧迫，没人会再给他推脱余地。
    他稍作沉吟，故作审慎，从容开口，点出两处最现实的难处。
    “拔达岭之外山川交错，我从未领兵在外驻防，周遭地形、谷道险隘全然不熟。
    再者三万骑队远出关外，人吃马嚼消耗极大。旷野无城无仓，一旦后路断绝、粮草不济，不用敌军来攻，我部便会自行溃散。
    两处难题不解，贸然前出，徒损兵马。”
    库图闻言并无意外，显然早已预判到他的顾虑，应声从容作答，字字封死所有退路。
    “王子无需顾虑。
    拔达岭戍边多年，对外围战局早有完备预案。
    五十里外侧翼谷地，本就是我乌孙预设的外围机动驻点，早年便分批在深山洞窟、隐秘沟壑之内窖藏粮秣、肉干与箭矢军械，专供远出游骑应急补给。
    我会选派一名久驻此地、熟稔整片山川防务的百夫长随殿下同行。
    此人熟知所有谷道通路、暗哨点位、藏粮洞窟位置。
    来日驻营选址、巡防路线、粮草支取，皆由他全程辅佐。
    粮草不会一次性尽数启出，按月分批支取，足够你部长久在外支撑，无需依赖关内转运。
    地形、粮道两样难题，朝中早已替殿下办妥。”
    柯坦听完这一番答复，心中瞬间了然。
    地形有人引路，粮草预先备好，所有摆在明面上的难处全部都替他铺垫妥当。哪里是周全的帮扶，分明是台阶尽数铺好，只等着他一步踏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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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退路早被封死，他再寻借口推辞，便是自打耳光，辜负当初在王庭大帐前那一番主战的豪言。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神色骤然一变，方才审慎思虑的模样尽数褪去，再度换上一腔热血激昂。
    挺身坐直，声音铿锵有力。
    “既然拔达岭万事皆有预案，那我便领下这一重托付。
    我领三万儿郎远赴侧翼，自当竭力牵制汉军。
    就算此战我柯坦埋骨荒野，也要死得其所，绝不堕乌孙狼族血脉，不丢草原骑士的血性！”
    一番话语慷慨悲壮，赤诚之情溢于言表。帐内一众将校听罢，神色动容。
    库图望着眼前的王子，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只当这位素来不受看重的王子，当真愿以身赴国难。
    他收敛心绪，正色与柯坦敲定两军呼应的战法约定。
    “王子有此心志，乃是乌孙之幸。
    你切记烽烟信号。
    关顶升起白烟，只是汉军开始试探攻关，你只需勒兵戒备，派出斥候紧盯敌营动向，不可贸然大举出动。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燃起黑烟。
    一旦主峰黑烟冲天而起，便是主关防线濒临极限，全军苦战难支。
    待到那时，再劳王子尽起三万全部骑队，全力扑击汉军后翼，分担隘口重压。”
    军令既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柯坦当众应声领命，送走库图一众将校，脸上慷慨悲壮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帐外风来，吹得旗角猎猎作响，他心底那股强撑出来的热血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沉凉空落。
    他没有多做休整，当日便传令各部拔营。
    三万骑队缓缓出营，跟着那名库图指派的百夫，一路向西南方山谷行进。
    整整五十里路途，柯坦全程沉默不语。
    马背上颠簸一日，他心神涣散、浑浑噩噩。耳边尽是马蹄踏草、士卒低语的嘈杂声响，他却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心里清清楚楚。
    朝中把所有难处替他抹平，不是惜他、助他，只是怕他死得不够彻底、耗得不够干净。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这支孤军，在外围拼光打尽，等着看他柯坦以身殉阵，成全举国战意。
    行至日暮残阳，天光将尽。
    引路的百夫长勒马驻足，侧身拱手。
    “王子，驻地已到。”
    柯坦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凉。
    眼前根本算不上规整驻地。
    所谓的外围前沿据点，无墙无垒、无栅无壕，只有一片荒芜山谷。地面散落着不知何年何月遗留的残石断垣、塌烂土基，荒草没过石缝，旧迹风化破败，早被岁月啃得面目全非。
    整片山谷空空荡荡，四面敞露，唯有山风穿谷而过，萧瑟荒凉。
    这就是乌孙高层口中预设的犄角支点。
    这就是那处提前备粮、可供驻军、牵制强敌的外围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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