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下乡

    许坤苦着脸：「明公，非我怕死，实在是无米下炊啊！您是知道的，许家村是啥底子？前隋大业年间，年年抓壮丁年年饿死人，草根树皮都吃绝了！」
    「村里全是随军伤残的老汉，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孤儿寡母，好不容易分了田，可连农具都凑不齐！」
    县丞走上前拍了拍许坤的肩膀：「本官知道你难，但你去年上任一年全村饿死人冻死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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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这个，许坤胸膛微微挺起：「没有！托陛下与政务院的洪福，去年全村无一人因饥寒丧命！除了一个倒霉后生贪嘴去河里摸鱼回来摔断了腿，其余皆是寿终正寝！」
    「这不就是了！」县令抚掌叹道，「这证明你许坤治村有方！实不相瞒，你的难处也是本官的难处。
    「陛下与豫王殿下在长安日夜操劳，长洛郑潞的仙界铁轨正在没日没夜抢工；仙界的巨商大贾纷纷开厂招工！」
    「陛下说了，贫穷绝非大唐之道，百姓家家有余粮顿顿吃乾饭，方是我大唐的盛世！
    「可摆在眼前的难关，就是田地怎么种得好？如今都畿道丶京畿道仙粮大丰收，夏收之后河南道便要全面推广。」
    「均田律文不可废，谁家撂荒便要收回口分田，这是为了逼着天下百姓勤于农桑！可若是村里人手不足老少脱节，岂不是要把老实巴交的农户生生逼死？」
    「许坤，你是天子亲兵退役，能在此时当逃兵吗？当年血战沙场的气魄呢？！」
    许坤被说得面红耳赤：「明公，话虽如此，可我是个粗人，肚子无墨水啊！那许二蛋吃了张家的仙兔，老汉罚他给张家干活，可他自己的地怎么整？」
    「村里还有十几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后生，又有二三十户伤残老汉和十几户寡妇，眼看麦收后仙粮下种，谁来帮他们抢种？若是误了农时田地教官府收了去，他们真要饿死啊！县里……县里能不能给几个去铁道工坊或者仙家工区当民夫的名额？」
    「打住！」
    县令啼笑皆非地瞪了他一眼：「许那帮小子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去铁道工区能干甚？仙界的钢轨差一厘一毫都要出人命！他连仙家钢尺的刻度都看不懂，若出了差错你替他担着？」
    「你也不要跟我说什么高强的民夫营，我们太康这么大就出了一个高强，他们高家村以及周围的村子去了不少，现在人也已经够了。」
    看着许坤抓耳挠腮的窝囊样，县令收起严厉之色，眼中透出温。
    他从公案下方的取出一本崭新册子，郑重递到了许坤面前。
    「拿去，好好看看这个，这是政务院文宣部刚由快马递送到各道州县的官印刊物，叫《农业月报》，里面兴许能有法子。」
    许坤愣愣地接过来，封皮上是工整的印刷字——《农业月报·创刊号》。
    离开县衙时天色已晚，许坤顺脚搭了一辆邻村老乡赶的老黄牛车。
    车轮碾泥浆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许坤裹紧袍子，坐在颠簸的牛车乾草堆里，就着残阳的反光翻开了那本报纸。
     原本以为又是那些之乎者也的朝廷明诏，谁料一翻开，里面全是大白话写成的故事！
    那一篇被印在最显眼处的通篇故事，名唤《李有才下乡记》。
    许坤这一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深陷在字里行间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故事写得太真切了！讲的是一名叫李有才的退伍府兵，解甲归田回到家乡担任里正，带领全村老小摆脱饥寒的故事。
    第一篇章写李有才回乡主持分田，农民为争水浇地丶抢肥田打得头破血流，李有才凭藉军中屯田经验，以「抽肥补瘦丶以步丈量丶抓阄定界」摆平纠纷，看得许坤直拍大腿，这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而分了田之后，李有才遇到的境况更是与许坤眼下的困局丝毫不差！
    但故事里的李有才没有退缩，而是巧妙地琢磨出了一套开天辟地的法子「村民互助小组」！
    他以村正的名义作保，将没有本钱的年轻穷丁与丧失劳动力的老兵结合在一起！
    年轻人出满身力气，老汉们出犁具耕牛或指点农家经验，公房出面以全村信誉向县里农学馆或富户借贷平价粮种与铁具。
    开春合力耕作将几家的田连成一片统筹翻耕丶施肥丶灌溉，待到秋收之后打下来的粮食先还种子农具借款，余下的粮食依着各家出的「力气大小」「田亩多寡」自评公议，均分收成！
    更绝的是，故事里细致入微地列出了互助组的章程，工分如何记，老汉熬汤送水算几分工，年轻后生整地犁田算几分工，甚至若是有人耍滑怠工该如何扣除份额……
    「好主意！……天下竟有这等神仙妙法！！」
    黄昏的荒原官道上，许坤整个人激动起来，吓得前头拉车的老牛打了个响鼻。
    那一刻，许坤只觉堵在胸口多日的浊气瞬间消散！
    回到许家村已是掌灯时分。
    许坤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先是抹黑跑遍了村巷，把许二蛋丶许拴住等十七个家里穷得连农具都没有丶平日里游手好闲打短工的精壮后生全给揪到了公房；接着又把村里李金素丶许发财丶王老四等几个受过伤但懂种田的老汉也一并请了过来。
    在公房豆大的油灯下，许坤把那「互助小组」的条陈翻来覆去讲给众人听。
    两边人起初皆是发愣，听着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老汉们怕地荒了被朝廷削去口分田，后生们怕饿死在寒冬，老汉缺力气，后生缺农具缺本钱，这一搭手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一夜，许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宿没合眼。
    他爬起来再次点亮油灯，将那本《农业月报》从头到尾仔细咀嚼。
    他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若是我是李有才，我光搞这几个人的互助小组能应付得了麦收之后的仙粮大抢种吗？！全村五百多口人光靠零敲碎打，能富得起来吗？！」
    直到窗外有了光亮，许坤整个人却精神抖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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