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囚室对谈
第一百三十四章囚室对谈(第1/2页)
七月初十,巳时三刻。
魏王府旧址位于汴京城西,毗邻金明池。这座王府自魏王赵廷美流放后便空置多年,朱漆剥落,荒草蔓生。正殿前的石阶缝隙里,野草已长到膝盖高。
赵机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在一队皇城司干员的护卫下,走向王府深处。昨夜被秘密押解至此的齐王赵元佐,被关押在后院一处经过加固的厢房内。
“赵府尹。”看守厢房的高琼迎上前来,低声禀报,“齐王昨夜很安静,今早要了纸笔,说要写些什么。”
“纸笔给了吗?”
“给了,但派人盯着,他写完后立即收走。”高琼递过几张纸,“这是今早写的。”
赵机接过。纸上字迹潦草,反复写着同一句话:“金匮之盟,天日昭昭;誓约既毁,鬼神共愤。”笔划时重时轻,显是心绪激荡。
“他情绪如何?”
“时而平静,时而激动。”高琼道,“卯时曾自言自语,说什么‘若当初……’,又说‘陈氏误我’。”
陈氏?是指陈国公,还是陈恕?
赵机点点头:“我进去见他,你们守在门外。”
厢房门打开,光线透入。齐王赵元佐坐在窗边一张旧椅上,背对门口,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他换了一身素色布衣,白发在晨光中显得刺眼。
“殿下。”赵机行礼。
赵元佐没有回头:“来了?坐吧。”
赵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沉默片刻,气氛凝重。
“这魏王府,”赵元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道,廷美叔父被流放那日,我曾偷偷来过。那时府门还未封,我走进来,看到庭院里散落的孩童玩具,看到书房里未写完的字帖……廷美叔父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那时我就想,有一天,我也会这样。不是流放,就是赐死。赵家兄弟相残,从太祖皇帝驾崩那日起,就注定了。”
“殿下何必如此悲观。”赵机平静道,“陛下已许诺,只要殿下交代玄鸟组织内情,配合朝廷清除内患,会留殿下性命。”
“性命?”赵元佐笑了,笑声苍凉,“像廷美叔父那样,在房州‘病故’?还是像我现在这样,被囚禁在废弃王府里,了此残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赵机,你读过史书。自古以来,被废的皇嗣有几个善终?汉戾太子、晋愍怀太子、唐隐太子……哪个不是死后才得平反?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碍眼的囚徒。”
这话道出了残酷的现实。赵机沉默,无法反驳。
“但殿下至少还有选择。”许久,赵机道,“选择如何结束自己的故事。是作为一个因谋逆被诛的罪人载入史册,还是作为一个迷途知返、助朝廷平乱的宗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赵元佐回头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赵机直视他的眼睛,“玄鸟组织如何成立,有哪些成员,与墨翟、辽国有何勾结,刺杀寿王的计划是谁制定,陈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元佐走回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陷入回忆。
“玄鸟……”他缓缓道,“始于太平兴国二年。那时我被废不久,幽禁在齐王府。有一日,府中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陈国公赵承煦。他带来了太祖皇帝的画像,还有一份‘金匮之盟’的抄本。”
“他说,杜太后遗命,皇位应兄终弟及,再传回太祖子孙。赵炅违背母誓,是篡逆。他愿助我复位,条件是事成后,封他为王,世袭罔替。”
赵机记下。陈国公果然是发起者之一。
“起初我拒绝了。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不想连累更多人。但后来……”赵元佐苦笑,“幽禁的日子太难熬了。每日有人监视,一举一动都要上报。吃的穿的虽不缺,但那种屈辱,那种不甘……你能明白吗?”
赵机没说话。他没经历过,无法评判。
“半年后,又有人来了。这次是陈恕。”赵元佐继续道,“他说他是同情我的遭遇,但更重要的是,他反对赵炅的某些政策——尤其是重用武将、对外用兵。他说大宋该休养生息,不该穷兵黩武。”
这倒符合陈恕一贯的立场。赵机暗忖。
“陈恕带来了更多人:王继恩、刘光世、林文远……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官员、将领。”赵元佐道,“他们以玄鸟为记,密谋策划。起初只是传递消息,后来……开始清除异己,安排人手。”
“杨继业、李处耘的案子,是你们做的?”赵机追问。
赵元佐迟疑片刻,点头:“是王继恩和刘光世主导。杨继业功高震主,李处耘知道太多秘密,必须除掉。但我发誓,我没想过要他们的命,只想让他们罢官去职……”
这话有推卸之嫌,但赵机没戳穿。
“与墨翟的联系呢?”
“那是后来。”赵元佐道,“墨翟在海外崛起,王继恩建议联络他,借他的力量扰乱沿海,分散朝廷注意力。但墨翟此人志不在中原,他要的是‘新世界’,对我们复辟之事不感兴趣。双方只是互相利用,他给我们硫磺硝石,我们给他情报。”
“辽国呢?”
“辽国那条线是陈恕负责。”赵元佐眼神闪烁,“他说,若宋辽开战,赵炅必亲征,届时京城空虚,我们就有机会。他与辽国南京留守司的萧干联络,许诺事成后割让河北三州。”
果然。赵机心中一沉。
“刺杀寿王是谁的主意?”
“是……”赵元佐犹豫了。
“殿下,事到如今,隐瞒无益。”
赵元佐深吸一口气:“是陈恕。他说寿王聪慧,深得赵炅喜爱,将来很可能被立为太子。若除掉他,皇子中再无出色人选,赵炅只能从宗室中另择储君……那就是我的机会。”
好狠的算计!赵机握紧拳头。为了皇位,连十几岁的少年都不放过。
“那五个失踪的江南学子,也是你们安排的?”
“学子?”赵元佐一愣,“什么学子?我不知道。”
看他的表情不像伪装。难道学子失踪另有隐情?或者,是陈恕单独策划的?
“殿下可知道,陈恕与陈国公近来关系如何?”
“近半年,他们似乎有了分歧。”赵元佐回忆,“三个月前,陈恕来过一次,与陈国公大吵一架。我隐约听到他们说‘风险太大’‘时机未到’。之后陈国公就很少参与核心决策了。”
赵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玄鸟组织内部有矛盾?所以陈国公才急于与陈世美会面,想找退路?
“殿下,”赵机正色道,“若我现在带你去见陛下,当面指证陈恕等人,你可愿意?”
赵元佐浑身一震:“见赵炅?不……我不去!”
“殿下怕什么?”
“我……”赵元佐脸色苍白,“我没脸见他。而且,就算我指证,他会信吗?陈恕是枢密副使,根深蒂固。我一个废人,说的话有多少分量?”
这倒是实话。但赵机有办法。
“若殿下不愿面圣,那就写下来。”赵机取过纸笔,“将玄鸟组织的人员、罪行、计划,一一写明。我会呈交陛下,作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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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佐盯着纸笔,手微微颤抖。许久,他终于接过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赵机退到门外,让他在内书写。
高琼低声问:“大人,他会写吗?”
“会。”赵机看着紧闭的房门,“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而且……”他顿了顿,“他心中仍有不甘,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世人知道他的‘冤屈’。”
午时初,赵元佐写完了供状。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
赵机快速浏览。供状详细列出了玄鸟组织二十七名核心成员的姓名、官职、参与事件,还有与墨翟、辽国的三次重要联络记录。其中关于陈恕的部分,足有六页。
“陈恕在辽国边境有私人商队,常借贸易之名传递密信。”
“陈恕之子陈世美,实为玄鸟组织在年轻一代中的联络人。”
“三个月前,陈恕曾密令王继恩在宫中准备‘特殊手段’,具体内容不详。”
最后一条让赵机警觉。特殊手段?是指什么?毒药?刺客?还是……
“大人!”一名皇城司干员匆匆跑来,“宫中来报,陈恕入宫面圣已有半个时辰,刚刚离开!”
“他去了哪里?”
“直接回了府邸,然后……闭门不出。”
赵机心念电转。皇帝召见陈恕,是质问,是试探?陈恕的反应如此平静,是问心无愧,还是有恃无恐?
“高将军,你在此继续看守齐王。”赵机将供状小心收起,“我去陈恕府邸一趟。”
“大人要抓他?”
“不,先看看。”赵机道,“陛下刚见过他,若此时抓人,必须有确凿证据。齐王的供状虽然详细,但毕竟是孤证,需要其他佐证。”
他走出厢房,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赵元佐:“殿下,你方才提到王继恩在宫中准备的‘特殊手段’,可知道具体是什么?”
赵元佐茫然摇头:“王继恩做事谨慎,此事只有他与陈恕知晓。”
赵机点头,快步离开。
陈恕府邸位于城东崇仁坊,离皇城不远。赵机赶到时,府门紧闭,门外已布下暗哨。
“大人,陈恕回府后,只叫了管家进去说话,然后就没有动静。”暗哨禀报。
赵机观察着这座宅院。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朴素低调。但能在崇仁坊置办这样一座宅子,本身就说明陈恕家底不薄。
他绕到后巷,发现有一处侧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线。
赵机示意暗哨退后,自己悄声靠近。从门缝望去,里面是个小花园,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背影正站在假山前,背对门口。
是陈恕。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赵机凝神细听:
“……棋子已落,胜负未定……北风虽急,南船难稳……该走,还是该留?”
这话像是在犹豫什么重大决定。
突然,陈恕转身,朝门口走来。赵机急忙后退,隐入巷角阴影中。
陈恕推开侧门,四下张望。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神情凝重。确认无人后,他快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赵机悄悄跟上。陈恕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赵机记住了位置,没有贸然靠近。他绕到宅子后方,发现墙头有鸽子笼。笼中四五只信鸽,其中一只腿上绑着信筒。
信鸽……陈恕在用信鸽传递消息?给谁?
他回到前巷,等了约一刻钟,陈恕出来了,手中的布包已不见。
待陈恕走远,赵机走到宅门前,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送柴的。”
“今日不要柴,改日再来。”
赵机听出声音有些耳熟。他稍一思索,猛然想起——这是在清风观见过的一个老道士,曾在王继恩案中作为证人出现!
门突然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向外窥视。看到赵机,门内人脸色大变,就要关门。
赵机一脚顶住门:“道长,别来无恙?”
老道士惊恐后退:“赵、赵府尹……你怎么……”
赵机推门而入,反手关门。屋内陈设简单,但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箱中满是金银珠宝,还有几封未烧完的信件。
“道长这是准备跑路?”赵机扫视屋内。
老道士扑通跪下:“赵府尹饶命!贫道……贫道只是一时糊涂,收了陈大人的钱,帮他养鸽子传递消息而已……”
“传给谁?”
“北……北方。”老道士颤抖道,“每次鸽子放飞,都往北飞。贫道不知具体给谁,只是按吩咐行事。”
又是北方。赵机拿起桌上未烧完的信件,碎片上能看到零星的词句:“江南事起……三日后……动手……”
动手?对谁动手?什么时候?
他心中警铃大作。陈恕刚见过皇帝,就来找这老道士,还带了金银珠宝……这是要安排后路,还是要执行什么计划?
“道长,”赵机沉声道,“你若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交代。陈恕让你做什么?鸽子传信的内容是什么?‘动手’是指什么?”
老道士面如死灰,终于崩溃:“贫道……贫道真的不知道啊!陈大人只说,若看到城中升起红色烟火,就立即放飞所有鸽子,然后……然后尽快离开汴京。”
红色烟火?那不是耶律澜用来通知墨翟退兵的信号吗?陈恕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墨翟的计划,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赵机想起齐王供状中那句“陈恕与墨翟联络”。难道陈恕不只是利用墨翟,而是真的与墨翟合作?
大事不妙。
“陈恕给你的金银,是让你什么时候走?”
“今……今晚子时。”老道士道,“他说子时过后,无论发生什么,都立即离京。”
子时。距离现在还有七个时辰。
赵机迅速思考。陈恕如此匆忙,说明他有大事要做,且就在今晚。红色烟火是信号,鸽子是通知北方同伙……北方,辽国,还是……
他突然想起耶律澜的密信:玄鸟组织与萧干余党勾结,要在北境制造事端。
“陈恕最近一次放飞鸽子是什么时候?”
“昨……昨日傍晚。”
那应该就是通知北方行动的时间。如果信鸽飞行速度够快,消息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北境……随时可能出事!
赵机立即对门外暗哨下令:“立即派人通知吴枢密使,北境恐有异动,请范廷召、李继隆二位将军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
“是!”
“另外,”赵机看向跪地的老道士,“把他带回皇城司,严加看管。这些金银和信件,全部作为证物。”
他走出民宅,望向陈恕府邸的方向。
夜色渐浓,危机四伏。
而今晚子时,必将发生些什么。
赵机握紧腰间的佩剑。无论陈恕计划什么,他都必须阻止。
为了汴京,为了大宋,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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