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招了个精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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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问那年轻的异邦女子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没有回答，她先是双手撑着地面，轻松地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看向对面长相平平的书生，扬起一个轻松的笑。
    “这位官老爷，你要买我么？”她说道，“可你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买卖良人为奴婢者，杖刑’，你这岂不是知法犯法？”
    书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非也，学生并非要‘买’下姑娘，学生是想雇姑娘暂居我处，做我的老师，如此……可行？”
    “当官老爷的老师？”
    “正是。”
    女子绕着书生走了一圈，她的眼睛缓慢地将他上下一打量，飞翘的眼梢睨着不经意的风情。
    她走到他的正面，带着一点异域口音道出自己的名字：“黛黛，官老爷，我的名字叫黛黛。”
    书生往后微退一步，浅浅一拱手：“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原，字淮山，有劳黛先生。”
    黛黛挑了挑眉：“那你到底是叫沈原，还是淮山？我该叫你哪个？”
    沈原先是一怔，说道：“沈原。”
    沈府，位于燕国都城一条宽整且僻静的街巷内，这一片住了好几位朝廷要员。
    沈府从外看着和大多高官的府邸一样，朱门、金漆、高墙，还有屋檐下挂着书有“沈”字的两个大红灯笼。
    这会儿是白天，它们没有亮起。
    往里去，庭院深深，景物是山山水水，林木翳翳，路面皆是铺着宽整的青灰石板。
    不时有丫鬟小厮们于廊曲、于月洞门穿行。
    再往里去，景仍是美的，只是那空气中隐隐飘着不可言说的气味。
    小厮们捏着鼻子从门前快速经过，给院中当值的丫鬟投去同情的一瞥。
    一名身穿金红铺底暗花云纹的丫鬟，掩着口鼻说道：“老太太，日头渐渐高了，这气味也重，要不咱先进屋歇歇？这些活儿啊，让粗使的婆子们做便是了。”
    在她十步远的地方，一名老妇正佝偻着腰在屋前的田圃劳作。
    老妇穿着一身旧旧的布衣，不宽不窄的袖管挽至臂弯，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布巾。
    下身穿一条撒脚裤，脚踩一双黑色厚底布鞋。
    这老妇人正是沈原之母。
    “歇什么，苗子发得正好，水灵灵的，这会儿掐了，晌午就能炒一盘。”沈母说道。
    丫鬟无奈劝说：“一会儿大人回来，叫他看见，只怕您老人家又得挨说。”
    “他敢说我？”沈母哼哼两声，“他当了个官就了不起了？就是当了皇帝老子，我也是他娘！我种点菜怎么了？从前在村里，哪顿菜不是我从地里摘回来的？这富贵日子过久了，倒把根本忘了……”
    不知想到什么，老妇赶紧止住话头，打了两下嘴巴子，“呸，我这老嘴，胡说，胡说……”接着她看了看周围，发现除了自己和大丫头，没其他人，于是对那丫头说道，“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
    “回老太太，婢子刚才光顾着看您掐菜心，什么都没听见。”丫鬟小翠说道。
    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你什么也没听见。”
    她说完，继续絮叨，说些从前村里的家常里短。
    正在此时，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呼哧着跑来：“老夫人，郎君回了。”
    沈母仍佝偻着腰，用食指和拇指捻菜心，“回便回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哪天不回来？”
    小丫头跑到田圃边的栅栏，双手撑在上面，倾着身：“老夫人，郎君他带了一位顶漂亮的小娘子回来哩！”
    沈母掐菜心的动作一顿，直起身子，又惊又喜：“带了人回来？”
    小丫头狠狠地点头。
    沈母赶紧拍了拍手，又在身侧擦了擦，一刻不耽误地出了田圃，风风火火地往前走去，几名丫鬟忙跟在她的身后，几欲追不上她的步子。
    七拐八绕后，沈母终于碰到刚回来的儿子，见他从一个岔路走来，身后跟着一人，离得远，模样有些看不清，不过看身形是个女子没错。
    沈母招了招手，立在原地等儿子过来，然而她的一双眼不在沈原身上，一直落在他的身后。
    随着两人的走近，她的眼睛越眯越紧，以为自己的眼睛被日头晒花了，闭了闭再睁开，看过去。
    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向黛黛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个人么？
    那头发，怎么是褐色的？还打着卷儿，跟后山的狐狸一个毛色儿，莫不是成了精的狐狸，变幻了人形？
    还有……那穿得是什么衣服！
    老太太睁瞪瞪地看着黛黛，艰难地从她身上移开眼，再看向自己的儿子：“我的儿，你这是招了个什么精怪回来？”
    沈原走到自己母亲面前，恭声道：“母亲，这是我请回的先生。”
    沈母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他二人都没有发烧，于是说道：“你管这女人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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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什么的先生？”沈母指向儿子身后的女子，从上指到下，“你说说看，这么个……这么个……她能教你什么？！”
    房中术？跳大绳？
    接着，她拉着他走到一边，低声道：“我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知道你敬太上皇帝，你学他哪方面都行，学他行军打仗，学他勤勉克己，娘都没话说，可你怎么……怎么连这个也学他？！”
    燕国上下皆知太上皇帝，从前当枢密使时，几近三十了，后院仍是无人，也没个姬妾。
    儿子从北境就一直追随太上皇帝，将他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那本小册子比沈家先人供得还高。
    “咱们家祖上也是当过官的，你自小又勤奋刻苦，脑子也好使，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了这么大的宅子，当了大官，怎的还不娶个媳妇？你两个兄弟如今孩子都老大了，只有你，还这么孤家寡人一个。”
    沈母越说越气：“如今依你的身份，不知多少官户家的小娘子想要嫁过来，你却都给拒了，难不成真打算孤寡一辈子？”
    “母亲……”沈原刚准备开口，沈母再次抢话道，“你若不娶妻生子，我怎么跟沈家的列祖列宗交待哟……”
    沈原叹了一口气，这个话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如今他决定再说一次。
    “母亲，沈家不止我一个，上头还有哥哥们。”他说道，“再一个，儿子先前同你提过一嘴，我在这个位置坐不长久，迟早要离开的。”
    沈母一听此话，高涨的脾气立马熄火，不甘心地说道：“真要走？非走不可？那可是要过海的！海跟天一样大，望不到边，你坐在那小小的船上，若是遇上风浪，船翻了……被海里的大鱼给吃了去……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她话音未落，旁边“扑哧”一声笑。
    沈母转头看去，就见那身上没多少布料的年轻女子咧着嘴笑。
    “有什么可笑的？”沈母眼一斜，“没规矩，少教，老人家说话，你笑就是无礼。”
    这话说得不客气，众人都以为女子必会怯懦不语，谁知她直接大笑出声，比刚才笑得更加张扬，更加响亮。
    “你这老太婆可太逗了。”黛黛一面笑一面说道，“海怎么和天一样大？你见过海么？你量过天么？”
    从来无人这样对沈母说话，她从前在乡下，乡里间知道她儿子是读书人，见着她都说奉承话，后来儿子有了出息，她住进了大宅子，有了仆人伺候。
    宅子里上上下下对她更是敬重，一口一个老夫人的叫着，众星捧月一般。
    如今被人叫老太婆，刚刚冷下去的气焰再次被点燃，倚老卖老道：“老婆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不及她说完，黛黛抢说道，“那是因为你口味重，‘闲’得慌。”
    沈母一噎，半晌说不出来话，一旁的丫鬟小厮们个个憋着笑。
    “好了，好了。”沈原见状，不得不上前挡在两人中间，既是安抚母亲，也是制止这场越发荒诞的争吵，“母亲，我当真请这位姑娘来教我识断文字，不过是海那边的语言。”
    他给丫鬟小翠使了个眼色，小翠会意，和另一个小丫头上前，架扶着老夫人：“老太太，咱们回园子，您刚才那菜心还没掐完哩！”
    沈母被两个丫鬟劝回了园子。
    沈原带着黛黛往另一边院子行去，走到月洞门下，他停下步子，对下人们吩咐了几句，之后又对黛黛说道：“黛先生住下，差什么，少什么，同下人们说，若是下人们不尽心，只管告诉我。”
    黛黛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再转头看向沈原：“你当真要学夷越语？”
    她显然是不信的。
    “自然，否则我为何请姑娘回来？”沈原说道，“姑娘尽可放心，束脩不会少。”
    黛黛听后，勾唇笑了笑，笑中意味不明，她又问：“你学它做什么？漂洋过海去夷越做官？”
    “这个就不必姑娘操心了，你只负责教我海那边的话还有文字，教得好，我不会亏待你。”他的话语轻和，又陡然一转，“若姑娘只是一味糊弄在下，耽误了我的正事，可就别怪我……”
    黛黛将下巴一扬：“怎的？”
    沈原不再往下说，笑了笑，离开了。
    就这么的，黛黛住进了沈府，府中的下人们对这位容貌迥异的女子好奇，不时会有人借口往这院子来，偷偷看一看。
    丫鬟给她换上燕国女子的服饰，可这崭新的衣服穿到她的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不如她原来那件破旧的衣裳好看。
    黛黛让丫鬟们退下，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随后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拉开荷包的系绳，抖出一物。
    是一枚通体乳白的镂空玉符，在玉符一角，刻有一个“陆”字。
    她将指肚在那个“陆”字上摩挲良久，接着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