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自然指的是蒋驰。
祝禾眼睛耷拉着:“他是不是后悔接送我了?”
“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祁声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吃下一粒定心丸,“大人工作很忙,加班是很常见的事,我觉得他是因为有事才走不开的,所以我陪你在这里等会儿怎么样?”
“你也是加班吗?你怎么不下班?”祝禾疑惑地看着他。小孩很会观察周围的环境,明明刚才几个老师都已经下班离开,连给自己上课的刘老师也走了,为什么祁声不走?
“我先不走。”祁声摸摸他的脑袋,“等你们走了我再走。”生怕祝禾多想,他又解释:“我很喜欢跟你们待在一块,所以主动留下来的,每天都是这样,没有你我也会留下来,你不要觉得有负担。”
祝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为了不让平时下课等待的小孩无聊,明心的大厅里什么都有,积木,沙堆,滑梯,还有各种各样的书和玩具。祁声带着祝禾玩了没一会儿他就累了,坐在板凳上休息。
“老师。”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祁声,“我爸妈说,我是因为吃药才听不见不会说话的,那你是因为什么?”
他是为什么不能说话的呢?祁声自己也不知道,但跟父母的离开应该脱不了关系。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家三口自驾出游去山上的村庄体验生活,结果半路上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滚下了坡,那个时候祁声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妈妈抱他抱得很紧,像是要生生把人勒断,等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祁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爸妈,但没找到,只看见虹着眼睛的大伯坐在自己身边,他想开口问大伯自己的爸妈在哪,张了张嘴却一点动静也发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汽车滚落山崖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嗓子哑了,挣扎着去够祁川的手想喝水,一杯水下去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好像不听使唤。恐惧袭来,祁声慌了,拽着祁川的胳膊“啊啊”地叫唤,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祁川吓了一跳,连忙去叫医生,一群白大褂围着他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原因。后来又换了一个地方,还是一群白大褂围着他,仍然没能让他发出声音,只是祁声已经没那么害怕。
不过就是不能出声了,最初的恐惧和惊慌过去以后,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有时候甚至还庆幸,这样他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就只有自己能听到,祁川就不会难过。
从那天起,名字里带“声”字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经常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别人叫他的时候又从来不犹豫,总是赶紧过去。
祝禾碰碰他的胳膊,祁声才回过神来,想起还要回答小孩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当时太难过了,然后就不能说话了。”
“那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爸爸妈妈离开我了。”
祝禾低下头去。
祁声拍拍他的脑袋:“别为我伤心,已经过去很久了。”
祝禾双手叠在桌子上,慢慢地把脑袋靠上去,看向祁声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一度让人以为里面装了一个太阳,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那有人能教你说话吗?”
祁声摇头,但片刻后又指了指自己:“只有我自己可以。”
祝禾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祁声自己本来就是老师,会教自己也不奇怪,他抬头拉住对方的手:“那你记得教,等我也好了,我们一起说话,我们一块进步!”
怔愣片刻,祁声微微张嘴,笑了。
自从失声后,周围的人总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生怕伤害到他。他能理解这份好意,也对此非常感激,可越是这样,就越提醒着他自己与常人不同。
反而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做正常人的感觉。
两人说话间祁声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见蒋驰的声音。
“是我,蒋驰。”蒋驰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音很嘈杂,很多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就过去,跟你说一声,你听见了就行,不用回我。”
见对方要挂电话,祁声赶紧敲了敲手机屏幕,表示自己知道。随着最后一下敲击声结束,对面声音消失。
祁声保持着那电话的姿势很久没动,他没想到蒋驰会给自己打电话。他好像……没告诉过蒋驰自己的排班。
“老师,你怎么了?”祝禾看他眉心微蹙,跑到人面前问。
“没事儿。”祁声整理好情绪,笑着跟祝禾说,“是你蒋驰哥哥打来的,说再有半小时就来了。”
这个季节六点多天还没黑透,太阳要落不落,红彤彤的,剩下半边露在外面,把来往行人的脸照得通红。
明心正门旁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祁声带着祝禾坐在窗前,光自然而然落在身上,把祝禾白色的衣服染成橙红色。祝禾显然发现了这一点,揪着自己的衣服兴奋地冲祁声叫唤,发出不清楚的声音。
祁声抱过小孩放在自己腿上,一会往左边动,一会往右边移,光影在两人身上来回跳动,像长出了灵魂。
“我有不同的衣服!你也有!”祝禾兴奋比划,比着比着又看见自己在墙上的影子,突然从祁声腿上跳下来,站到墙边摆弄自己的双手。
没一会儿,一只小鸟出现在墙上,扑闪着翅膀往高处飞。祁声凑过去,两手交叠,在更高的地方摆出一只大鸟,跟在小鸟身后。
一面墙成了两人的天地,墙上一会儿是小鸟,一会儿是兔子,一会儿又是小狗。过了没五分钟,玩积木的几个小孩被吸引,全都凑过来围着祁声,祁声就带着他们玩影子游戏,借着夕阳在墙上落下不同的影子。
蒋驰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此景。一群孩子围着祁声又笑又闹,蹦蹦跳跳地跟着他摆出不同姿势。祁声配合他们,一边笑一边动手,在墙上投下各种不同的动物影子。
剩下的半块太阳仿佛找到了好玩的事,迟迟不落下,借着自己最后的余光照亮一方安静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橙色的,安静的,是被笑容和幸福田满的。处在其中,所有人的脸都被洒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空气中的尘土也活泼起来,跟着他们不断变化的姿势来回跃动,像金黄色的星星。
正中间的那个人,祁声,忽然感应到什么似地回头,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去,光影勾勒出他的侧脸,就这么撞进了蒋驰眼底,像一片火。
第7章请你
蒋驰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已经冰凉,金属触感跟皮肤融为一体,仍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他记不清上次被类似的情景吸引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有很久了,可能十几年,也可能二十几年。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只有在不懂事的那段时间是高兴的,因为无知,所以无忧无虑。
关于那时候的记忆,蒋驰记得模模糊糊,但仍然能从残缺不全的碎片中捕捉到一些影子。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被大人牵着去往某个地方,看见自己因为后备箱里的玩具高兴地又蹦又跳。那是他初次触盆到具象化的幸福和温暖,尽管不能用语言表达,却深深络印在心里。
后来,牵着自己手的人各自成立了家庭,蒋驰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身影,他也从当年的小孩长成了大人,模样基本没变,但已经不再被什么东西吸引。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跟正常人不一样,人怎么能不被美好事物吸引呢,这不是人的本能吗?可看着那些美好的事物,蒋驰内心就是没有波澜,一颗石子扔进水潭,湖面仍然平静,连一点波纹也看不出。
后来再长大,他似乎明白了,他并非不渴望美好的东西,只是觉得那样的东西离自己实在是太过遥远,也太容易破灭。就像公园里小孩们玩的泡泡,很美,但也很脆弱,有时候轻轻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破,肥皂水四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个连自己亲生爸妈都抓不住得不到的人,再美好的东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刻,隔着玻璃门看见浸在光影中的那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蒋驰突然觉得他离美好很近,几乎伸出手就可以碰到,而且不会破灭。这份美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儿,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神往,但不惊扰。
屋里的影子随着光来回跃动,祝禾突然往窗外看了一眼,跳跃的动作立刻停了。
“哥……”祝禾拉祁声的手。
祁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门外的蒋驰,明显是刚下班,手里还拎着包,没带帽子和耳机,眉眼处流露出疲惫。
安顿好几个仍在玩闹的小孩,祁声冲他招手示意对方进来。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祝禾就跑过来。他明显是想抱蒋驰,但不敢。一双手已经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还偷偷瞥一眼面前的人。蒋驰看出他的心思,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至少在祁声看来是如此。可对方是个小孩,完全不懂,僵在空中的手放下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无比失落。
蒋驰无奈皱眉,冲着祝禾说:“过来。”
祝禾立刻哒哒哒跑过去,仰着头看人,被蒋驰一把捞住,连带着书包一块抱进怀里。
“你想抱我?”蒋驰问他。
祝禾心思被戳破,浑身僵硬,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想抱就抱。”蒋驰说,“偷偷摸摸干什么?”
祝禾想说他不敢,怕挨揍。可此时此刻他人已经在蒋驰怀里,而且安然无恙,好像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一旁的祁声忍不住笑出声,走到两人跟前把书包摘下来递给蒋驰,见他接过去才说:“他害怕。”
“怕什么?我吃仍?”这话是对着祝禾说的,但却是看着祁声,求证似的。
怀里的小孩拨浪鼓一样地摇头,见祁声没反应赶紧递给他一个求助的眼神。祁声心领神会:“不用怕他,他不吃小孩,你不是知道他挺好的吗?还跟我夸过他。”
“我不吃仍,大人小孩都不吃。”蒋驰把祝禾的帽子扣上,问他,“晚上有饭吃吗?”
想了想,祝禾点头,他爸妈走之前留了一天的饭。
“放一天了还能吃?”蒋驰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祝禾砸吧了一下嘴,放一天的饭肯定是不太好吃,但爸妈不准他开火,只能吃留下来的,虽然口感不好,但能吃,而且还有微波炉可以加热,于是他使劲点点头。
“能吃才怪。”蒋驰把他的帽子扣得更低,“吃不吃馄饨?”
祝禾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以为是让他自己做,匆忙摆摆手:“我不会。”
蒋驰轻拍了他一下:“不是让你自己做,带你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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