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太医们不敢多想，赶紧诊治。
    诊脉的诊脉，验伤的验伤，上药的上药。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院判抹着汗回话。
    "回陛下，萧公子身上，重伤三处，轻伤十七处，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约莫……约莫十日，方能醒来。"回完话，院判没敢走。
    他的眼睛，落在了陛下的衣襟上。
    那身中衣的领口，血迹都洇透了，顺着锁骨往下淌。
    "陛下。"院判斟酌着开口，"您这身子，要不老臣也一并……""不必。"
    第174章景瑜哥，朕只有你了
    秦烨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一点虚。
    "朕无妨。""身上是萧卿的血。"院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躬身退了下去。
    秦烨站在榻边，听了那句"十日方能醒来"，半晌没说话。
    "都下去。""是。"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个干净。
    帐帘落下。
    高湛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
    "陛下，伤药。"秦烨嗯了一声，接过匣子，走到榻边的屏风后。
    他解开衣带，撕凯中衣。
    高湛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左肩一道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腰侧一道，从肋骨划到胯骨。背上还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有两道已经化脓了。
    这些伤，从猎场一路带回来，陛下连吭都没吭一声。
    "陛下……""无妨。"秦烨笑了笑，自己动手，撒药，缠布。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高湛垂着手站在旁边，喉咙里堵得厉害。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四年。
    四年里，他太清楚了。
    这位主子，受伤不能喊疼，生病不能示弱，累了不能皱眉。
    朝堂上那群人，宗室里那群人，边境那群人，一个个都瞪着眼，就等着陛下露出一丝疲态。
    陛下今天要是喊一声疼，明天就有人敢上折子，说陛下龙体欠安，请立储君。
    后天，就有人敢往军里递刀子。
    所以陛下不能疼。
    再疼，也得笑。
    高湛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忽然觉得，他家陛下这辈子，是真孤单。
    伤处理完了，秦烨拢好衣襟。
    "你先下去吧。""是。"高湛躬身退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帐子里，静了下来。
    炭盆烧得正旺，哔剥哔剥地响。
    烛台上的红烛，泪痕堆了老高，一滴一滴，顺着鎏金的烛台往下淌。
    帐顶悬着十二串玉珠的明黄帐幔，被热气烘得微微晃动，珠影在榻上人的脸上，一摇一摇。
    龙涎香燃到了尽头，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帐顶，散了。
    外头的风刮了一夜，帐帘偶尔被掀起一角，灌进来的冷气，还没落地，就被炭盆烤化了。
    秦烨在屏风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龙榻边上，看着榻上那个人。
    萧景瑜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很轻。
    秦烨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景瑜哥昏迷前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
    他全都记得。
    瞳孔剧烈收缩，瞪圆了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分明是认出来了。
    秦烨在榻边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张脸。
    指尖悬在半空，停住了。
    "景瑜哥……"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你看见我这张脸了。""你知道秦亦安就是皇帝了。"帐子里没人答他。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又爆了一声。
    秦烨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景瑜哥要是问他，为什么骗他，他怎么说？
    说朕有苦衷？说朕怕你跑了？说朕只是想多跟你待几天？
    哪一条，站得住脚？
    萧景瑜最恨人骗他。
    三个月前，萧景瑜说过，只给他一次欺骗的机会。
    如今这算什么？
    这是第几次了？
    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秦烨越想，指尖越凉。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上，抵着那只没有知觉的手。
    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平日里给他系过扣子，抄过笔记，熬过热汤。
    如今就这么搭在锦被上，一动不动。
    "景瑜哥。"他贴着那只手，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要是厌弃我了，怎么办。""你要是往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要是真不要我了……""朕就把这个天下，搅个天翻地覆。""朕把太后杀了，把秦珩杀了，把那些骂朕的人全杀了。""杀完了，朕去陪你。""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边甚至带着笑。
    指尖顺着那只手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扣得死紧，像是怕榻上这个人，下一瞬就消失不见。
    "你不许走。""你答应过朕的。""你说过，等朕站到最高的地方，你会来。""你要是食言……""朕就让你这辈子，都欠着朕。"帐子里静得可怕。
    炭盆哔剥一声，烛火晃了晃。
    榻上的人，没有半点回应。
    秦烨就那么扣着那只手，扣了很久。
    久到指尖发麻。
     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颗乱跳的心，摁了回去。
    他在榻边坐了多久，就乱了多久。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死了。
    逃什么。
    骗都骗了，躲什么躲。
    秦烨抬起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深呼吸。
    行。
    等景瑜哥醒了。
    他道歉，他认错。
    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随他。
    认完了，罚完了，这件事翻篇。
    往后，他再不骗他了。
    秦烨打定了主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块。
    他脱了靴子，翻身上榻。
    榻很大。
    他在萧景瑜身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人。
    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认识那会儿，在山洞里，他躺在萧景瑜身边，矮了半个头。
    萧景瑜给他掖被子，得低头看他。
    如今呢？
    他好像，不知不觉地，比景瑜哥高出半个头了。
    什么时候长的？
    他自己都没察觉。
    秦烨往那边挪了挪，试探着，把头搁进了萧景瑜的怀里。
    烛火底下，这幅画面说不出的古怪。
    年轻的君王，眉目英俊，华服凌乱，此刻却像条被人捡回来的狗，规规矩矩地趴在脸色苍白的书生身上。
    他一只手搭在人家腰上，一只手握着人家垂在被外的手，十指扣着，扣得死紧。
    萧景瑜昏迷着，无知无觉。
    秦烨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那片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那点微弱的脉搏。
    熟悉的位置。
    熟悉的味道。
    哪怕这个人昏迷着，哪怕这人身上全是药味，那个味道还是让他鼻子一酸。
    "景瑜哥。"他把脸往那片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他们骂我是狗皇帝。""我明明，明明做了那么多。""登闻鼓我立了，贪官我杀了，灾银我拨了。""可是他们还是恨我。""景瑜哥，我好难过。""幸好……幸好有你。""幸好你懂我。"他说着，把怀里那只手又攥紧了一分。
    "你要是就这么睡着，不醒过来……""朕就把你锁在宫里，锁一辈子。""锁到你想醒为止。""你信不信？"昏迷的人当然不会答。
    秦烨等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信。""你肯定信。""你早就知道，朕干得出来。"他说着说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又哭又笑，跟个疯子一样。
    反正没人看见，反正景瑜哥听不见。
    他就疯这一回。
    周牧野跟着高湛，一路往茶房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周牧野越琢磨越不对。
    这路，不对吧？茶房在东边，走的却是西边。
    怎么越走越偏？
    到最后，四下里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了，只剩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卫，肃杀杀地立在道两旁。
    第175章周牧野：不是？秦亦安，你卸磨杀驴？
    这地方的营帐，跟别处的营帐不一样。
    周牧野跟着祖父打过仗，认得。
    营帐分三种。
    一种是帝王的行帐，明黄宝顶，一看就是天家的。
    一种是世家子弟的寝帐，花花绿绿，啥式样的都有。
    剩下一种，就是这种。
    灰扑扑的，牛皮的，帐门口挂着刀，帐后头立着枪。
    随行守卫的营帐。
    高湛把他往守卫营帐里带？
    这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的心，提起来了，他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压低声音。
    "高公公。这好像，不是去茶房的路吧？"高湛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周公子。陛下请您喝杯茶。"话音未落。
    两旁的帐帘齐刷刷掀开。
    七八条精壮汉子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左右一夹。
    周牧野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拧到了身后，红缨枪哐当落地，整个人被架着就往里拖。
    "哎？！""干什么？！""放开我！""高湛！你个老阉狗！你阴我！"他被人扔进了营帐，帐帘落下，外头咔嚓一声，落了锁。
    周牧野从地上爬起来，脑瓜子嗡嗡的。
    陛下？
    哪个陛下？
    高湛方才说的陛下，是哪个？
    要是秦亦安篡了位，那原先的陛下，就没了。
    那这位陛下，说的不就是秦亦安？
    秦亦安想干什么？好端端的，把他关起来做什么？周牧野越想越气，越想越冤。
    他跳着脚在帐里骂。
    "姓秦的！你什么意思？！我周牧野犯什么错了？！啊？！""我长这么大，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唯一的错，就是跟你秦二公子称兄道弟了几回！""怎么，当皇帝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好你个秦亦安！心眼儿比针尖还小！有本事你进来！你进来，看老子不一枪戳死你！"骂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不对。
    秦亦安是萧兄的弟弟。
    真把他戳死了，萧兄该难过了。
    周牧野抱着枪杆，蹲在地上，纠结得直薅头发。
    戳吧，对不起萧兄，不戳吧，这口气咽不下去。
    哎！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周牧野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天，本就没正经吃东西，原打算回去补充点干粮，结果倒好，被人直接扔进了这间破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