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学生就想，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总有一日，皇兄会停下来，看一看学生的。"阁子里静了很久。
    萧景瑜伸出手，把那颗小脑袋按进自己掌心，揉了揉，什么也没说。
    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六岁。无人开蒙，无人教读，在漏风的柴房里对着字帖描字，描到能读懂《论语》，就为了写一张字，换来御书房门口的一个眼神。
    而那个眼神，没换来。
    他一个现代人，对皇家子弟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电视剧里：九龙夺嫡，九子争储，父慈子孝全是戏，兄友弟恭全是局。
    方才这番话听下来，所有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幅他熟悉的画面。
    上头的那个，不拿底下小的当人。甚至未必是恶意，只是不在乎。
    天家的位子就一个，感情是奢侈品，没排上号的，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萧景瑜垂眼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喉咙发堵。
    这孩子把被一脚踹开，都能自己找理由圆成"皇兄忙"。单纯成这样，搁人堆里就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命。
    "先生？"秦翊仰起脸，小心翼翼，"学生是不是太笨了，所以皇兄才不……""胡说。"萧景瑜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你皇兄不看你，是他没眼光。先生看你。往后先生天天看你。"孩子眼睛一弯，用力点头。
    教完功课，萧景瑜起身活动筋骨，魏安凑上来搭话："先生既是爱书人，后头丙字架正编目一批前朝孤本，要不要去瞧瞧？”
    “宫里多少老翰林挤破头想去看，都没资格呢。""前朝孤本？"萧景瑜眼睛一亮，"走，瞧瞧热闹去。"秦翊抱着一摞书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先生，您不是说数据比赏钱重要，怎么这会儿又凑上热闹了……""你话很多。"丙字架那头，秦明轩正对着一册《齐民杂纂》枯坐。
    这批"孤本"他编到第三册就觉出纸太新，可他记着爹的话，见了怪事，当没看见。
    只是书里有些词实在没处查："数据""效率""百分比""轮作"，笺注本上"待考"一栏记了一长串。
    "那个词啊，"旁边忽然有人接话，"有据可查之数，叫数据。"秦明轩抬头，书架边倚着个月白袍子的年轻人，正探头看他的笺注本，看得津津有味。
    "效率嘛，"那年轻人指指下一行，"成效与力气的比值。事半功倍，就是效率高。""那……百分比呢？""以一为百。十之一，叫百分之十。比方亩产一千斤，拿出一成做种，就是百分之十。"秦明轩眼睛越睁越大，提笔疾书："先生大才！那'轮作'。""一块地今年种粟，明年种豆，后年歇着养地力，轮着来。老种一样，地就惫了。"秦明轩记完最后一笔，捧着笺注本，看对方的眼神已经从惊讶变成了仰望。
    翻了三天没翻明白的东西，这位先生张口就来，字字成章。
    "在下秦明轩，"世子爷再不迟疑，起身整衣，郑重一揖，主动报上家门，"忝为永安王府世子。”
    “先生如此大才，埋没民间实在可惜，不知先生现于何处高就？在下在宗学尚有几分清谈之交，可代为引荐。"话没说完，对面那位眼睛一亮，抢先一步握住他的袖子，热络得像见着亲人："永安王府世子？！哎呀，这不巧了，我是亦安的朋友啊！"秦明轩："？"亦安？
    谁是亦安？
    他认认真真把眼前这位先生打量了一遍，确认此生没见过，然后以他一贯的、老实到近乎笨拙的诚恳，开口："先生怕是记岔了。在下永安王府，并无一位叫亦安的……先生？"萧景瑜笑道："怎么会，秦亦安，你家二公子啊。""府上并无此人！"秦明轩的实心眼劲儿腾地一下上来了，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先生！家父家母伉俪情深，在下是独子，只有一个妹妹！这'二公子'是哪儿冒出来的？先生，您莫不是遇上了骗子？""大哥！"楼梯口一声喊，急促，清亮。
    两人齐齐回头。一个少年站在楼梯口，月白锦袍，风尘仆仆，发冠跑歪了半寸，一只手扶着栏杆喘气。
    他是一路跑上来的。
    跑到楼梯半截，正听见那句"府上并无此人"，秦烨在楼梯上当场体会到了什么叫魂飞天外，三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拍在秦明轩肩上，语气熟稔得仿佛日日同榻："大哥！好巧，你也在这儿查书？"秦明轩整个人僵住了。
    第98章竟敢有人当着朕的面说朕坏话！
    肩上那只手不重，可秦明轩觉得有一座山压上来了。这少年是谁？为什么也管我叫大哥？今天撞了什么邪？！
    他张了张嘴，那句"在下并无弟弟"在喉咙里滚了三滚。
    "世子！"楼梯口又转上来一个人。高湛拎着拂尘，稳稳当当，声若洪钟："可算寻着您了，王爷寻您有急事，请您即刻回府！"秦明轩："……"王爷。爹。寻我。急事。
    他懂了。这是一根救命的绳，从天上抛下来了。
    "是、是！"世子爷一个激灵，袖子都不收，转身就走，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被高湛一把架住。
    "世子慢些。"高湛皮笑肉不笑，手上的劲儿却像铁钳，"仔细脚下。""多、多谢公公……""不客气。跟紧些。"一老一少，一拽一扶，噔噔噔下了楼。
    楼上，秦烨站在栏杆边，目送那道同手同脚的背影出了阁门，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萧景瑜抱着胳膊看他："你大哥走了，你松什么气？""……没有。"秦烨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我喘口气。"萧景瑜眯起眼。
    人一走就如释重负，大户人家的兄弟，处成这样？
    他把这点怪异按进心底，没追。孩子家的别扭，罢了。
    然后，萧景瑜做了一件让他后悔半生的事。
    他拉过秦烨，压低声音，开始告状："亦安，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听小殿下讲了个事，气得我半天没顺过气来。"萧景瑜一把拽住秦烨的袖子，将他拉到回廊僻静处。
    月色正好，照得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烧着一团火，是读书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
    "你说这当今陛下，是不是太冷心了些？"秦烨正替他拂去肩头落花的手，微微一顿。
    "……啊？""小殿下今年才六岁！"萧景瑜压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似的，硬生生咽回去半截，可那愤慨却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拦不住。
    "无人开蒙，自己在冷宫柴房里对着字帖描字，描到能读懂《论语》，就为写一张'兄'字进呈上去！”
    “孩子天不亮去御书房外候着，一站三个时辰，陛下倒好，一句'别堵着门'就把人打发了！"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朱漆栏杆上，震得栏上积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那可是亲弟弟！天家骨肉，凉薄至此！戏文里演的皇家无情，我原还当是编出来的！"秦烨站在他身侧，背对着廊下的灯笼。那一点光恰好被他的肩背挡住，整张脸都浸在阴影里。”
    “他听着萧景瑜一字一句地骂，听着"冷心""无情""凉薄"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往心口里扎。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人。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瞬间，秦烨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气的，是疼的。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指着鼻子骂"暴君"疼上百倍千倍。
    萧景瑜是他从民间请来的先生，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敢放下帝王面具相对的人。
    可此刻，这个人正用最正义、最痛心的口吻，将他的心剖开来，说里头是黑的。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都是那个多嘴的。
    "先生！"一声变调的童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幼鸟，骤然撕裂了夜色。
    秦翊站在两步外，怀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千字文》《三字经》摊在青砖上，像一片片被撕碎的翅膀。孩子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嘴唇哆嗦着，连指尖都在抖。
    他全听见了。
    先生当着皇兄的面，说皇兄冷心，说皇兄无情。
    皇兄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光，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秦翊觉得自己今夜的作业写不完了，不，他觉得自己快没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六岁的孩子，对生死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皇兄最讨厌多嘴的人，最讨厌把私事拿到外人面前说道的人。
    他曾在御书房外，亲眼看见一个多嘴的宫女被拖下去，再也没回来。
    皇兄会不会也讨厌他？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猛地缠住了秦翊的心脏。他不要皇兄讨厌他。
    他描了那么多"兄"字，在柴房里冻得手指发僵也不敢停，就是为了皇兄能看他一眼。
    如果因为先生的几句话，皇兄就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告状精、是个不该存在的累赘……
    "扑通"一声。
    孩子直挺挺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秦烨的眼睛。
    萧景瑜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哎？这是怎么了？好好说着话，跪什么？！"一只手比他更快。
    秦烨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他一只手稳稳托住秦翊的胳膊，另一只手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件不听话的物件。
    少年脸上挂着笑，笑得如沐春风，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有人当着朕的面说朕坏话！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下沉着冰，沉着刀，沉着一个帝王被戳穿伪装后、最阴暗的暴怒。
    "殿下这膝盖，跪得倒快。"秦翊："呜……"他听出来了。皇兄越是这样笑，越是这样温柔地说话，就越生气。
    皇兄生气的时候，从不大声呵斥，他只会这样，用最轻柔的语调，说着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话。
    "地上凉。"秦烨替他掸灰的手忽然收紧，隔着衣料掐住了秦翊的手臂，力道大得孩子瑟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可怕，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耳朵里，"往后没有旨意，不许随便跪。听见没有？"没有旨意，不许跪。
    没有旨意，不许再跟外人多嘴。
    秦翊在这短短几个字里头，听出了千钧重的杀意。
    皇兄想把他碎尸万段。皇兄一定在想要怎么处置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
    他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终于憋不住，滚了一颗下来，砸在秦烨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听、听见了……""乖。"
    第99章什么？王爷，你怎么能认陛下当儿子！
    秦烨终于松了手，替他把最后一粒看不见的灰尘拍掉，然后站起身，又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