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萧景瑜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弟重逢”的一幕，目光在两人极其相似的眉眼间扫了一个来回，唇角微微上扬，意味不明。
    “远房堂弟？”他缓缓开口，尾音微微上扬，“亦安，你这堂弟，倒是和你长得挺像。”
    秦烨浑身一僵，干笑道：“是、是吗？族里血脉相近，都、都长得差不多……”
    秦烨说完这句话，便沉默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再看萧景瑜的眼睛。
    “哦。”
    萧景瑜看着两人相似的眉眼，以及秦烨明显慌乱的解释，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怒意又腾了起来。
    他半开玩笑半冷漠地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哦，既然这么巧，你就是他哥哥。那正好，人交给你了，我去照顾苏姑娘。”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
    衣袂带风，步履沉稳，头也不回。
    “景瑜哥！”秦烨下意识想追，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背影进了东屋，还顺手带上了门，将他隔绝在外。
    那扇门合上的轻响，像一记耳光抽在秦烨心上。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秦烨脸上那副“温柔哥哥”的面具瞬间碎裂，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旋身，一把掐住秦翊的下巴，将小家伙的脸强行抬起来，眼底翻涌着帝王的阴鸷与近乎疯狂的暴怒。
    “谁让你出宫的？谁准你来西市的？高湛是死了吗？！”
    声音压得极低，却淬着冰，像是从地狱里磨出来的。
    秦翊被他掐得下颌生疼，却咬着牙没哼一声。他挣扎着从榻上滚下来，不顾后脑伤口剧痛，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翊儿见过皇兄。”
    声音轻而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从容，“皇兄息怒，是翊儿自己偷跑出来的，与高公公无关。翊儿只是想来找皇兄。”
    秦烨冷笑，松开手，在榻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幼弟，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疯狂的偏执。
    “找朕？”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挑起秦翊的下巴，力道轻柔得像是在抚墨，说出的话却淬了毒，“你差点坏了朕的大事，你知道吗？”
    “翊儿知错。”
    “知错？”秦烨猛地收回手，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化作更阴冷的低语，“听着，朕在这人面前，只是李亦安，只是他的弟弟。你若敢透露半个字……”
    “皇兄！”
    秦翊忽然抬头，脆生生地打断了他。
    那双与秦烨如出一辙的凤眼，此刻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望着皇兄眼底那片猩红的暴怒，忽然意识到，此刻的皇兄，和承乾殿上那个动辄杀人、冷得像块冰的帝王，不一样。
    皇兄在怕。
    皇兄怕那个青衣大哥哥生气，怕他发现真相，怕得要死。
    这意味着，皇兄在这位萧景瑜面前，是有软肋的，是……有人味的。
    秦翊攥紧了小拳头，决定赌一把。他赌皇兄不会在宫外、在那个人的屋檐下，对他下死手。
    “皇兄，”秦翊仰着小脸，声音又轻又稳，却字字清晰，“你放心，只要是皇兄想做的事，翊儿一定配合到底。皇兄说自己是李亦安，翊儿便只认李亦安；皇兄说翊儿是堂弟，翊儿便是堂弟。翊儿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往前膝行半步，小手轻轻拽住了秦烨的衣角，像只怕被遗起的幼兽。
    “只是……只求皇兄，千万不要再赶翊儿走了。”
    “翊儿没有家了，翊儿只有皇兄，只有哥哥。”
    那一声“哥哥”，喊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秦烨心口最软的地方。
    秦烨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幼弟，看着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却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指节发白的小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再赶他走？
    送回宫里那个空荡荡的承乾殿？还是送回燕王府的柴房？
    此刻，他觉得眼眶发酸。
    “……闭嘴。”
    秦烨别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他缓缓直起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已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那是恐惧，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在这屋里，”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没有皇兄，没有陛下。只有李亦安，和翊儿。记住了？”
    秦翊看着皇兄耳尖那抹来不及褪尽的红，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重重地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极浅、却极真心的笑：“记住了，哥哥。”
    窗外，秋风卷着一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东屋里，隐约传来萧景瑜低沉的说话声，和苏婉清轻轻的应答。
    秦烨坐在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头被抢了领地的幼兽，浑身散发着危险至极的气息，却又可怜至极。
    东屋内，烛火摇曳。
    苏婉清半靠在床头，翠儿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萧景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热气袅袅，掩住了他面上那层未褪的寒霜。
     “公子。”苏婉清下意识要坐起来，牵扯到腕上勒伤，轻轻嘶了一声。
    “别动。”萧景瑜将药碗递给翠儿，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红肿的掌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疼不疼？”
    第66章朕告诉你朕是谁
    “不疼了。”
    苏婉清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梦呓。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方才闯进来的那位少年，是公子的……？”
    “弟弟。”
    萧景瑜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坐在床沿的圆凳上，刻意隔了半臂的距离，伸手替苏婉清搭了搭腕脉，确认只是皮外伤兼惊惧过度，并无大碍，才收回手。
    “原来如此。”苏婉清抿唇一笑，眼底漾着柔柔的光，“难怪生得那般俊秀，进退之间又极有分寸，原来是公子的弟弟。公子这般人物，教出来的弟弟也自是不凡的。”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更是爱屋及乌。既然心悦眼前这人，那与他有关的一切，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萧景瑜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
    苏婉清捏紧了被角，脸颊烧得滚烫。她望着萧景瑜沉静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公子救了婉清，婉清实在无以为报。看公子谈吐气度，想必是读书人？若公子有入仕之心，家父在礼部尚有些薄面，或可举荐公子。”
    “不必。”
    萧景瑜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抬眸，眼底一片澄澈的疏离，“苏姑娘好意，萧某心领。只是官场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萧某最是厌恶。做个山野猎户，反而自在。”
    苏婉清一怔，随即眼底的光却更亮了。
    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功名所惑，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磊落的男子？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那……那若公子不嫌弃，婉清……婉清愿以身相许！伺候公子起居，为公子红袖添香，此生不渝！”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翠儿惊得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萧景瑜也是一怔，正要开口——“砰——！！！”
    东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秦烨站在门口，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凤眼里烧着滔天的怒火，死死盯着床榻边的那两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月白儒衫的领口被扯得散乱，露出半截清瘦的锁骨，上面还沾着方才狂奔时溅上的泥点。
    他什么都没说。
    大步流星冲进来，一把攥住萧景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拖着人就往外走。
    “亦安？！”萧景瑜皱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你做什么？！”
    “跟我走！”
    秦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失空的颤抖。
    他连看都没看苏婉清一眼，拖着萧景瑜便冲出了东屋，穿过回廊，直奔萧景瑜平日里给他准备的那间西厢小院。
    “公子！公子！”翠儿追了两步，被秦烨回头那一眼吓得僵在原地。
    那眼神……哪像个少年郎，分明是头要吃仍的狼！
    西厢小院内，枯枣树影婆娑。
    秦烨一脚踹开房门，将萧景瑜拽进去，反手落了门栓。他本意是想停下来，想好好跟景瑜哥说说话，想告诉他——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至少该告诉你我是贵族子弟，我受不了你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我……
    可脑子里反复炸响的，全是方才那句“以身相许”。
    怒火攻心。
    他猛地转身，萧景瑜正皱眉看着他，眼底带着不解和一丝薄怒。秦烨脑子一热，整个人扑了上去，将萧景瑜狠狠抵在门板上，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撑在他耳侧。
    “唔……”
    萧景瑜后背撞得生疼，眉头拧得更紧，“李亦安，你发什么疯？！”
    秦烨没说话。
    他喘着粗气，眼眶红得骇人，鼻尖几乎抵上萧景瑜的，呼吸交缠，滚烫而急促。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总是温和从容、此刻却带着几分愠怒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本来没想这样的。
    他只是想道歉，想坦白，想编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身份，想让景瑜哥别再对他那么冷淡。
    可那句“以身相许”像一把火，把他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我到底是谁？”
    半晌，秦烨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猩红的暴怒已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萧景瑜冷冷看着他，没接话。
    秦烨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轻轻抵上萧景瑜的肩，一只手顺着对方的袖口滑下去，指尖发颤，却死死扣住了那人的手指，十指交缠。
    “我是……永安郡王秦桓的第三子！”
    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说着说着，整个人又往前贴了贴，另一只手绕到萧景瑜腰后，像只寻求温暖的幼兽，轻轻攥住了那片衣料，将脸埋进对方颈窝，鼻尖蹭过颈侧的肌肤，呼出的气息全喷在那片敏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