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身上的疤，你看到过的，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而棍棒底下的教育，祝西栾的疤痕和痛苦远不止这些。
    “那也下手太重了。”梁声昀深深地拧起眉毛。
    “是吧，但确实也不是毫无用处，我现在脾气真是一点不惯着人，很厉害的。”祝西栾在明显沉闷的气氛中开了个玩笑。
    “这不是该感谢你自己，怎么还能把功劳给谭季严。”梁声昀冷道。
    这是在替他生气。
    祝西栾愣了愣：“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我也觉得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自己。”
    “实际上谭季严自己性格就有大毛病，陈旧腐朽，我骂他，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讳疾忌医得很。但是，怎么办呢，他有丧子之痛，也过活的不容易，夜夜难安眠。”
    “画出你的时候，我因为犯错被关家里了。”祝西栾微蜷起自己的身体，“什么错误我现在已经忘了。”
    “但当时我……可能已经到了需要去精神病院的地步。我经常做梦，醒来就画画，有时候是画房间里的静物，有时候画梦，而有一天画出来的是你……”
    “色调很灿烂的明黄，太阳的颜色，虽然只有一双眼睛。”祝西栾笑了笑，温柔地说，“但我认出来了，是你。”
    雨珠敲打在车身上的噼啪声骤然停了。
    车轮滚入明亮的隧道，密闭车厢内只剩收束成一条线的引擎低颤声响在梁声昀耳畔。
    他能想象祝西栾在说这句话时腼腆又真挚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像一支丘比特箭，社入梁声昀心脏。
    他在这一刻确信，祝西栾是这个世上最会说情话的人。
    即使当事人无知无觉，正直磊落，却让他闷闷发酸的心脏如擂鼓鸣。
    “梁声昀……”祝西栾轻声唤他。
    “嗯。”梁声昀应声。
    祝西栾安静地说：“昨晚看到球场那张照片后，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会在我少年时入了我的梦。”
    “因为……”祝西栾抬着眼眸望梁声昀，轻轻启唇，“你大概就是我少年时的superhero。”
    就像躺倒在篮球场望着刺目的日光时，他在梦中期待梁声昀的出现，他想要梁声昀的拥抱，他想要，想要，只是想要简单地能依赖着抱住一个人。
    带他离开那里，离开很多的事情。
    就像在看一部超级英雄的电影，世界即将崩塌的那一刻，观众总会期冀于英勇的主角团出现。
    住在渡宜的两年他隐姓埋名，不曾见过父母，也极少出门，念书有家庭教师。
    那两年的祝西栾离了亲人，没有邻居、同学、朋友，但他有梁声昀，他有一个还是少年人的哥哥。
    记忆可以被习惯性回避，可梁声昀早已在他灵魂上留下了络印。
    仔细回想，也能想起一些小事。但也可能是祝西栾的某种臆想。
    比如说，梁声昀放了学回家就跟他说校园里的新鲜事儿，估计是冷冰冰地说些八卦和小道消息，或许祝西栾在经受校圆霸林后仍旧对学校有强烈的憧憬就是梁声昀给他留下的影响。
    他不知此时同梁声昀解释记忆问题是否合适。
    可在看到那张照片后，祝西栾确实迫切于，让梁声昀明白自己并非不重视小时候的友谊，他为自己寻了一个可以被原谅的苦衷。
    “很对不起，当年我的离开，是断崖式的消失吧......”
    “没有，你有给我留纸条，就在我枕头下面。”
    隧道内连片的灯光模糊在挂有水珠的车玻璃上，这让梁声昀一侧的轮廓线条昏黄温柔。
    祝西栾问他：“是吗？那纸条还在吗？”
    “都多少年了。”梁声昀看他一眼。
    车子穿出隧道口那刻，视野陡然宽广，他们绕了一圈回到城市，细密粘稠的雨声又一次响在车厢内。
    当年那段四季中依偎而枕却在某一个夏日戛然而止没有后文的友情也似在此时续上。
    “......好吧。”
    又不是学生时代喜欢的人给的情书，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一直留着。
    “梁声昀，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说我们不熟了，我们跟从前一样好不好？”祝西栾记不清从前，可他渴望和梁声昀有交情，就像渴望在好天气下被太阳晒透一样。
    “和从前一样？”
    梁声昀仿佛笑了一下，把着方向盘转了半圈，语气却淡淡的。
    “祝西栾，你十一岁的时候，在给我当被子，你现在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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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梁：他的心思让我觉得很奇怪，但不敢乱想，他好像没分手吧？分了没？
    第17章风波初涌
    “？？”
    “你！”
    祝西栾本就因为说了难为情的话而掖着手低着头，这会儿一听，更觉羞愤玉死、气血翻涌，火气鼓胀着像个冒刺的河豚。
    直到车子开进小区，祝西栾都没搭理旁边人一句话。
    地下停车场明亮，雨水碾诗了干燥洁净的地面，祝西栾听到安全带解开的“咔嚓”声响。
    “你又要让我睡这吗？！”他垂眼睨着人，矜娇地质问。
    “那你说要回哪？”梁声昀也不下车，一副祝西栾说去哪，他就立马重启车子的模样。
    “我昨晚真没做什么吗？”祝西栾手指抓着安全带，抽出又放回，再次问出了早晨时的问题。
    “什么意思？”梁声昀的语气和早上一模一样，靠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也不看他。
    祝西栾看不出端倪。
    “好吧......”那看来他昨天确确实实是好好安睡了的，梦游症也不是每天都会发作，只是在渡宜这几天，睡眠手环显示他有过梦游症状。
    他决定跟梁声昀坦白。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梦游症。”
    喔……
    梁声昀连嘴角都没动一下，没什么反应，祝西栾仿佛抓住了某种线索：“你怎么不惊讶！”
    梦游虽然存在于大众的认知中，但实际上没多少人会碰上真患有梦游症的朋友。
    “猜到了，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次，我反应力没有这么差。”梁声昀漫不经心道。
    “......”
    “好吧。”祝西栾解开安全带，轻轻扣动门把手，“我梦游之前吓到过人，后来我就都不和人一块睡了。你要是不介意，那我就留下吧，上楼烧夜宵吃好不好？”
    “帮我拿下后座的外套。”梁声昀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那一侧，把祝西栾的车门拉开，“饭局上这么多菜，没吃饱？你怎么跟赵涉野一样。”
    祝西栾清楚地记得梁声昀骂赵涉野是猪。
    “谁能跟这么多陌生人一块吃饱饭呀......唉，你让让，你这样挡路，我怎么下车......”
    祝西栾手掌抵着梁声昀肚子推他，梁声昀圈住那只手腕，垂眸，淡声说：“不是喝多了，要背？”
    没喝多，全是装的，你明明都清楚。
    祝西栾手指心虚地屈了屈，下一刻，又不可思议地仰头，先前还把他摔地上的人，就这样站他面前，慢慢矮下身。
    祝西栾一愣，心动了动，两只手抓住他，小声喊：“梁声昀，你对你妹妹是不是也这么好。”
    听着好像在吃味，祝西栾说完又有些后悔。
    很难形容这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的心像日光下的冰淇淋，融化了，甜腻腻的浆水淌下来淌进四肢百骸，鼻头眼眶却酸酸胀胀的，估计是一只覆盆子口味的冰淇淋。
    祝西栾把人拉起来，可怜着一张脸，声音轻轻的，嘟囔在齿间：“换一个，我不要背......”
    他从狭窄空间中挤出身体，头一直垂着，梁声昀只看的见他扎在脑后的头发和一断光滑修长蔓延进衣领的白。
    挂着梁声外套的手臂绕过他肩膀，虚虚地搂住，像兄弟一样，另一只手环上他腰侧：“我要抱。”
    温软的气息涌入梁声昀怀抱，混着一点醇香的红酒味。
    见梁声昀没阻拦，没后退，祝西栾慢慢收紧手臂，薄薄的胸口贴上梁声昀的。
    心脏的距离近到一人的擂鼓似乎也能被另一人听见。
    祝西栾很快松开，垂着眼皮连一秒对视都不肯，吩咐梁声昀锁车，便带着那点腼腆头也不回加速冲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又打开。
    “叮——”
    厨房微波炉发出加热完成后的提示音。
    梁声昀把热好的桂花茉莉牛乳端给祝西栾。
    蒸锅上的饺子还没好，梁声昀搁下杯子后回到厨房。
    祝西栾穿着一次性拖鞋，盘腿坐在地上，他随便打开了电视当背景音，背靠沙发边缘，根据《偷夜》剧组发给他的剧本和角色小传，在素描本上搓人物素描。
    电视放着本地的新闻频道，祝西栾笔尖不自觉停下，注意力渐渐被吸引。
    “......贯汇厂房突发火灾，火势迅速蔓延......"
    “起火厂房内堆放有大量纺织面料......等易燃物......”
    “消防部门调派了数辆消防车和救援人员赶赴现场......已架设起隔离带，防止火情向周边扩展。”
    镜头内是滚滚浓烟的厂房，墙面上橙红明火翻涌，高压水枪喷社出长长的白色弧度。
    等梁声昀端着饺子和蘸料出来，祝西栾仍旧好奇心特别重地盯着电视，仿佛要看到火彻底熄灭才罢休。
    直到碗筷搁在面前才回神，他仰头道：“声昀，贯汇厂房是丁函家的。”
    他从小目睹了太多争权夺利的腌臜龌龊手段，今夜一直在下雨，偏偏这会儿渡宜雨势收小了，却发生火灾。
    祝西栾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起事故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梁声昀看了一眼电视，更换频道：“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动手脚，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找人跟进关注。”
    祝西栾摇摇头，筷子戳进白嫩的水饺皮，放入蘸水中点了点，他只是有些感同身受的惆怅罢了。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只是觉得，会有很多家庭会在这次事故中毁灭，不过晚上起火，也许里面没有多少人。”
    “也可能消防员叔叔把所有人都平安救出来了，而且这天下着雨，火势应该不会太难控制，明天不是要上课？快吃。”
    梁声昀把饺子推过去，在电视上放了部文艺片，“这是我投的第一部电影，看吗？”
    他今早抽空咨询过医生，梦游大抵和压力源有关。他不希望祝西栾在睡前接触这些会让他烦恼的事情。
    两人一道清空了一大盘饺子，又看完一部电影，祝西栾兴致一直不高，直到躺进舒服的床榻上，才看到梁声昀给他发的微信。
    【好好睡觉，希望晚上不要有人给我演鬼片。】
    祝西栾闷着头躲在被子里，今晚他说的太多东西都在夜深人静时侵蚀上他的情绪，可眼下看到消息，他又笑了笑，打字：【中译中——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