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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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诵经声很齐。
    不是喊，是哼，几十个人的嗓子压低到同一个调上，嗡嗡地撞着井壁往下走。陆沉带着小队贴着井口的骨沿转过半圈，前面的石壁豁开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一片被骨脊圈起来的台地。
    台地中央立着祭台。四四方方的骨台，高约两丈，四面凿出四道血渠，渠里的东西是暗红的，正一点一点往井里流。血渠边上跪着两排灰袍人，脑袋垂着，哼经；再外面一圈，是站着的信众，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骨刀。
    祭台正上方，悬着一个囊。
    半透明的囊，约莫一人多高，泡在骨架上垂下来的黏液里，囊壁透出微光。囊里隐约是个人的轮廓——有头，有肩，手臂收在身侧，像胎儿一样蜷着。血渠抽上来的暗红，就顺着骨架的管子，一滴一滴喂进那囊里。囊每喂一滴，就鼓一下，鼓得比菌毯的呼吸要快。
    赵磊的耳廓一抖，声音几乎是气声：“沉哥……四十六个活人。前面两排是信众，后面一排在血渠上——是'料'。“他停了一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有几个小的。“
    陆沉看清了。
    血渠尽头的骨槽里，绑着一排人。大人、老人、还有孩子。绳子勒在手腕上，勒出的血顺着槽往下淌。最靠里那个孩子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娃娃，眼睛睁得很大，不哭，也不吭声，只是抖。
    她抖得很有规律。三息一抖，跟菌膜的开合一模一样。
    陆沉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息。
    他这一路进来，见过的人骨嵌在黏膜里，见过圣教的灰袍衣角压在骨缝上。他早该想到这地方供着什么。可真看见那一排孩子，他眼底那点余光，还是冷了三分。
    “沉哥。“孙强握刀的手在响。
    “孙强。“
    “在。“
    “祭台归我。你带郑铁、石开从左边切那两排拿刀的，一个都不许跑到井口边上。“陆沉说，“赵磊，右边，报信的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孩子——“
    “孩子我接。“
    陆沉话音未落，人已经站了出去。
    他没有藏，也没打什么手势。他就那么从骨沿后面走出来，走进台地的光里，一步一步往祭台走。星耀阶的威压铺开的瞬间，台地上那一圈骨刀，齐齐脱手砸在地上——三十几个拿刀的信众，膝盖一软跪了满地。哼经声像被一刀割断了喉咙，生生截在半空。
    祭台背后，骨脊的阴影里站出来七个人。
    那不是信众。那是七个不该还叫人的东西：皮肤绷成灰壳，四肢比正常长出半截，指甲全长成了骨刺，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频率。它们腰上拴着骨环，环上嵌着母巢的碎屑——被“赐福“过的接引卫。
    七道灰色的影子同时扑出。
    陆沉连头都没偏。
    孙强已经上去了。厚背刀横劈，一刀把最前那只从肩到胯劈开半扇，绿血泼了半墙；郑铁跟石开背靠背压住左翼，一矛一刀，把接引卫逼在骨台边打；赵磊退到右后方，耳廓全开，把每一只的频率起伏报成一串短词——“左二，颈后三寸““右上，肘窝空了“。探报一落，孙强跟郑铁的刀矛就落在那儿，七只接引卫没一只能扑到陆沉三步之内。
    从头到尾，陆沉一步没退，也没出手。
    “沉哥，七只全清。“孙强抹了把脸，喘匀了气，“黄金级的壳，里面是空的。“
    “母巢喂得快，长得糙。“陆沉说。
    祭台上，灰袍大祭司缓缓转过身。
    那是个很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刻满纹路，两只眼睛的眼白是灰的。他没跪，甚至没躲，只把手里一块巴掌大的东西举高了些——那东西泛着苍白的光，眼熟得让陆沉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一段母巢的骨片。活的。
    “接引使祝由。“老人的声音居然很稳，“我等了你们二十天。“
    【目标：圣教残部·大祭司（祝由）】
    【阶位：黄金·被母巢骨片增益（非自主）】
    【持有物：母巢活骨片（频率转换器·可引主脉频率入体短暂增幅）】
    【弱点：转换率不足一成；频率入体时肉身承受反噬，增幅越久，五脏越崩】
    【备注：他以为自己在借神的力量。母巢只是随手给了点渣。】
    “二十天。“陆沉停在祭台下，仰头看那个囊，“你喂了二十天。“
    “喂不够。“祝由的脸上浮起一种极亮的、疯的光，“母巢要一个容器。它的意识太大，进不来人的身子。我得替它造一具，从血里长出来——等它满了，它就从这口井里，走进来。“
    他转向囊，声音放轻，像哄孩子：“你看，它快成了。就差最后几味——得用孩子的。“
    “孩子的血，还是孩子的身子？“
    “都算。“祝由说得理所当然，“能进母巢的肚子，是福。你手底下这些人的命，我也是捡着好的——“
    陆沉动了。
    他没上祭台。他斜踏一步，匕首反手削出，破甲蓝芒贴着祝由手腕一绞。那只举着骨片的手连着骨片一起落地。
    祝由的惨叫没出来——陆沉第二刀已经按在了他喉咙上。刀刃停着，没进。
    “你造的这个东西，我替你看了。“陆沉的声音很轻，“它不是母巢要的。“
    祭台上方，那囊忽然剧烈地鼓了一下。囊壁上裂开一张没有脸的“嘴“，黏液里伸出一圈细齿，缩回去。陆沉的解析早就把它剖完了。
    【目标：祭台血囊（祝由自造·“容器“）】
    【基因片段：人类基因＋母巢序列·失败拼接（无自主意识/无法承载主脉意识）】
    【弱点：既非人，也非巢。它只是一具会咬人的空壳】
    【备注：母巢没让它造这个。是它自己造的。它连自己造的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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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巢根本没收你的货。“陆沉说，“它连你都没看。“
    祝由脸上那点疯光，第一次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断腕的血淌在骨台上，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越笑越清楚。
    “你不懂。“他抬起那双灰眼睛，直直盯住陆沉，“它的门，只给完成体开。它在等一个'完成体'——一个能读，又能写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确信。
    “你们中间，就有它要的那一个。“
    陆沉握着匕首的手，纹丝没动。
    可他心里，那一下沉了。
    他想起城里的屏蔽塔，想起林晚左腕上那颗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小痣，想起她推演基因时垂下的眼睛。她是这三万里挑一的SSS亲和。她比谁都近那个词。
    “找那个东西，你找错了地方。“陆沉把刀刃往里送了半分，声音还是平的，“它想要，让它自己来拿。别用别人的孩子凑数。“
    刀落。
    血渠断在半空。台地上，孙强一刀劈翻最后两个持刀信众，厚背刀拄地，喘得像头牛；郑铁跟石开把想往井口跑的几个人全按在地上；赵磊立在右边，耳廓凝着，把每一个还想动的频率都盯死。
    四十六个灰袍，跪的跪，倒的倒，没一个跑出去。
    “跪好的，都留。“陆沉跳下祭台，抬脚就往血渠尽头走，声音没有起伏，“你们信什么，我不管。你们喂了多少人，我记得。“
    他走到那一排骨槽前，黑曜匕首两刀，割断捆绳。
    孩子先松了。那个抱娃娃的小丫头腿一软就往下出溜，陆沉抬手一捞，把她半拎半抱地架起来。孩子在他臂弯里哆嗦着，忽然抬起脸，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叔叔，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
    台地上，跪着的一片灰袍里，有人忍不住吞了口气，把脑袋埋得更低。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沉没再杀人，也没让人多杀一个。他让郑铁跟石开把血渠上的绳子全割了，把四十来个被绑的人抬到台地外头的干净石面上；把俘虏里那几个执事拎出来，一脚一个踹到最前面。
    “穿灰袍的，听清楚。“陆沉站在他们面前，“你们要回去传一句话。主脉的门，我拆了；你们的祭台，我掀了。以后谁再往这口井里送人，我送到你们圣教头上去。听懂了的，点头。“
    十几颗脑袋点得像捣蒜。
    “滚。“
    灰袍信众连滚带爬地散进通道。陆沉把一个四十来岁的执事单拎出来，那是俘虏里说话最响的一个，姓冯，人称冯三。
    “你走最后。“陆沉把一把骨刀塞回他怀里，“带着你的人，把这话带到你们所有还活着的窝去。一个字都别改。改一个字，我照着你的脸找上门。“
    冯三浑身一抖，抱着骨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退着走了。
    孙强在旁看得直咧嘴：“沉哥，就这么放了？“
    “杀了，话就到不了该到的地方。“陆沉把匕首收回鞘，“母巢不怕死人，它怕名。圣教残部最怕的，也不是死，是'沉渊城主连神都敢掀'这句话传出去。“
    【目标：圣教残部（区域遗留势力）】
    【基因片段：无（仅信仰与骨片庇护）】
    【弱点：以“神谕“立信；一旦'神'被当街掀翻，信众先崩的，是自己的胆】
    【备注：留活口，比留尸体响。】
    清点的时候，赵磊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四十三个活口，救下来四十一个。剩下两个，在囊里。“
    “囊呢。“
    “沉哥，我等不了了。“赵磊的耳廓紧着，“它开始动了——它闻见了血渠断。“
    陆沉抬头。祭台上那个囊，已经在骨架上一抽一抽地挣扎，黏液顺着骨管往井里淌。
    “烧了。“陆沉说，“连祭台一起。“
    郑铁扛了油，孙强一刀斩断骨架的吊索。囊砸在骨台上，发出一声说不清的闷响——像什么活物在最后关头发现，没有谁在等它。火点起来的时候，整个台地亮了一片，血气被烧得往井里卷。
    陆沉站在火光边上，摸出怀里那枚棱晶。
    棱晶一暖，林晚的声音就从里面浮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她显然一夜没睡。
    “沉哥？“她第一句话就是，“城没事。王胖子带人加固了东墙，苏将军的协防队夜里换了两班，老王守塔守得很好。你们……到哪了？“
    “井口。“陆沉说，“顺手救了四十一个人，有几个孩子。“
    棱晶那头静了两息。再开口时，林晚的声音有点不稳，很快又压了回去：“路上要人接。我让铁彪带车队出东门，赵磊把坐标给我。“
    “嗯。“
    “沉哥。“
    “说。“
    “你们下去以后，井里的频率……我这边能感觉到。“她说得很慢，像在衡量什么，“要是下面需要有人帮着'听'，你叫我。“
    陆沉看着手里那枚棱晶，火光在棱面上跳动。
    “不用你听。“他说，“城里的事你管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棱晶那头又静了一下，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好。“
    陆沉把棱晶收回怀里。
    他转身走到井口。田横、老骆押着冯三一行人，带着四十一个幸存者往通道外走；剩下的队伍,只剩五个——他、孙强、赵磊、郑铁、石开。
    井里那盏苍白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分。它不急了，反而更沉，像一只眼睛终于睁全了，慢慢把视线对准井口。
    “下。“陆沉说。
    （第0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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