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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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域七·虚空第八至九天
    第八天，赵明辉宣布了一项制度——“存在互证“。
    不是自愿的。是强制性的。一百一十一个人，两两结对，一人配一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除了一个人——哈里德。
    哈里德拒绝结对。
    “我不需要别人证明我存在。“他说。灰白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我知道我存在。我记得我自己——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个细节。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确认。“
    赵明辉看着他，很久，问：“哈里德，你记得——你自己吗？“
    哈里德沉默了一瞬。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但赵明辉看见了。他问：“你有家人吗？“
    “没有。“
    “朋友呢？“
    “没有。“
    “那——你记得的‘自己‘——是谁？“
    哈里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被灰白的光拉得很长——不，没有影子。他的背影在灰原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赵明辉没有追。他转身对人群说：“分组。“
    分组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人们像做一场大型的、悲伤的相亲——有人主动找熟人，有人抓阄，有人站在原地等别人来挑——最后，一百一十个人，五十五对。剩下一个人——五岁的小满——她没有结对，也没有人跟她结对——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孩子需要被照顾，不需要承担‘证明‘的责任“。
    可小满自己走到人群中间，说：“我要跟赵叔叔结对。“
    赵明辉蹲下来：“小满，你还小，你——“
    “我不小。“小满认真地说，“我记得所有人。我可以替你记。你也可以替我记。“她伸出小手，“拉钩。“
    赵明辉看着她。五岁。在九个域里走了七个月的孩子。她的眼神比所有成年人都沉静。他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小满笑了。她笑得像所有五岁的孩子——可她说的话不像：“赵叔叔，我跟你说——我在飞机上，坐在我妈妈旁边。我妈妈给我买了一包糖——草莓味的——我吃了一颗——还剩三颗——我说——等我回家再吃——“她顿了顿，“赵叔叔，你替我记着——我还有三颗草莓糖——在家里——在等我。“
    赵明辉点头：“我记住了。小满有三颗草莓糖，在家等着她。“
    小满认真地说：“那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我替你记着。“
    赵明辉想了想，说：“赵叔叔十五岁的时候，他妈妈走了。他答应过他妈妈——要好好的。他一直在做。“
    小满点头，像个小大人：“我记住了。赵叔叔答应过妈妈要好好的。赵叔叔做到了。“
    ——那天晚上，赵明辉发现自己胸口那颗穿越石，热了一点。
    不是错觉。他把六颗穿越石掏出来——暗红的、翠绿的、银色的、灰色的、冰蓝的、暗紫的——六颗石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它们的心跳，十八点九八赫兹——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像是呼应。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与此同时，结对的五十五对人，开始履行他们的任务：每天互讲一个故事，每天互报一次名字，每天互相确认一次“你还在“。第一天，很别扭。第二天，有人开始哭。第三天——到第三天的时候——整个灰原上，到处都是低低的声音——人们在讲，在听，在记。
    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吴志强——他讲的是他的女儿：“我女儿今年四岁。她最喜欢让我举高高。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我亲了她一下，她说‘爸爸臭‘——“他笑着讲，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答应她——回来给她买最大的棒棒糖——“
    他的搭档——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安静地听完，说：“我记住了。吴志强，女儿四岁，喜欢举高高，欠她一根最大的棒棒糖。“
    吴志强点点头，擦掉眼泪：“对。我欠她一根棒棒糖。我得回去——还她。“
    他的身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变淡。
    ——这是“存在互证“的第一个奇迹：只要一个人有“要回去完成的承诺“，他的存在感就不再衰减。承诺像钉子，把人的“存在“钉在虚空中。
    赵明辉把这个发现告诉所有人：“记住——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找到它——说出来——让别人替你记着——它就变成了你的锚——你就不会消散。“
    人群里有人问：“那……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的人呢？“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找一个。“
    ——第九天，第二具消散的尸体出现了。
    不是消散。是“自行了断“。赵德柱，四十七岁，单身，无业，坐了三年牢，刚出狱半年。他在人群边缘坐了很久，看着那些结对的人——看着他们讲述、倾听、哭泣、拥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明辉面前。
    “赵队。“他说，“我能不能……不结对？“
    赵明辉看着他：“为什么？“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讲的。我这一辈子——偷过东西，坐过牢，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几个人记得我。我死了——更不会有人记得我。“他顿了顿，“这个域——它专门治我这种人的吧？它要让‘没人记得‘的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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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辉想说点什么。赵德柱摆摆手：“别劝我。我想清楚了。我这样——没牵没挂的人——跟着你们走——只会拖累你们——你们的‘互证‘——是给有牵挂的人用的——我没有牵挂——所以——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往灰原深处走去。
    赵明辉伸手想拉他，手停在半空——他看见赵德柱的身体正在变淡——不是消散——是“淡下去“——像一个人主动把自己从“存在“里退出来。
    “赵德柱！“赵明辉喊。
    赵德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赵队……你们回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问那个航班上有没有一个叫赵德柱的人——你就说——有——他坐过牢——但他后来——没再偷过东西。“
    然后，他淡去了。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无声无息。
    第116个死者。赵德柱，四十七岁。不是被虚空杀的——是他自己选择先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记住。
    赵明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赵德柱入狱前偷的是——一个老太太的钱包——他刚出狱的时候，警察还查过他——但后来查清了——那老太太的医药费——他其实——偷偷还上了。
    这些事，赵德柱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赵明辉是听辖区民警闲聊时知道的。他知道赵德柱还钱的事——可他从没告诉过赵德柱——他知道。
    他望着赵德柱消散的方向，低声说：“赵德柱……你后来——没再偷过东西。你还把老太太的医药费还上了。你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吗？“
    灰原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夜里，礼萨找到赵明辉。
    “赵队。“礼萨说，“我想跟你讲讲阿米尔的事。“
    赵明辉看着他：“你已经跟朴智慧讲过了。“
    “是。“礼萨说，“但我想再讲一遍——讲给你听。“他顿了顿，“因为你是……替我们所有人记着的人。我想让阿米尔——也在你那里——存一份。“
    赵明辉点头：“你说。“
    礼萨坐下，开始讲。从德黑兰的街道讲起，讲他和阿米尔怎么认识的——阿米尔在鱼市打工，他在修车行学手艺——讲阿米尔怎么凑钱买了两张船票——讲他们怎么决定偷渡——讲他们在海上漂了九天——讲他们怎么上的那架飞机——讲阿米尔在飞机上对他说：“礼萨，别怕。到了德国，我们从头开始。“
    讲着讲着，礼萨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他说：“赵队，我有一件事——从来没跟人说过。“
    “你说。“
    “阿米尔跳进巨眼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礼萨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礼萨，记住，我妈妈在德黑兰——她叫法蒂玛——她眼睛不好——如果你能回去——帮我告诉她——她儿子没偷没抢——她儿子是干干净净死的。‘“
    礼萨说完，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赵队……我不认识他妈妈……我不知道德黑兰在哪……我不知道怎么找到法蒂玛……可我答应他了——我答应了——“
    赵明辉伸出手，按在礼萨的肩上。他感觉到礼萨的肩胛骨在剧烈地颤抖。他说：“礼萨。你记住了。我替你也记住。阿米尔·哈桑尼，伊朗人，他妈妈叫法蒂玛，在德黑兰，眼睛不好。他儿子没偷没抢，是干干净净死的。“
    礼萨抬起头，满脸是泪：“赵队——你记住了？“
    “记住了。“赵明辉说，“我这辈子——忘不掉了。“
    礼萨用力点头。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回人群。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光里——不再透明了——从那天起，礼萨·莫拉迪的“存在“，再也没有衰减过一分。
    因为他的存在，从此有两个人在记：他自己——和赵明辉。
    而赵明辉知道——这就是这个域的全部秘密：一个人能被记住，他就存在。一个人能替别人记住，他就活着。
    十八点九八赫兹。他胸口的六颗穿越石，又开始跳了——这一次——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
    知识点：社会认同理论（SocialIdentityTheory/塔杰菲尔）：人的自我概念由“个人认同“与“社会认同“构成——被群体记住/接纳，是“社会认同“的核心——赵德柱的悲剧在于他自认为“社会认同“为零。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Theory/德西与瑞安）：人的基本心理需求是自主、胜任、归属——“归属“需求被满足时，人会产生强烈的存在感与意义感。依恋理论（AttachmentTheory/鲍尔比）：安全的依恋关系（被记住、被回应）是心理健康的基础——“存在互证“本质是成人间的依恋重建。替代性创伤与“承载者“（Container）：群体中总有人承担“替大家记住“的功能——赵明辉就是这个“承载者“——他记着所有人，但他自己——谁替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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