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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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域七·虚空第一天
    光柱熄灭的时候，赵明辉的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不是深海的静，不是冰原的静。那种安静比所有的安静都更彻底，像是声音本身在这个地方不存在。他张开嘴，想说“报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不是发不出来，而是发出来之后，声音没有反射、没有余音、没有厚度，直直地坠下去，然后消失。
    脚下是灰色的平面。
    不是地面。没有任何材质——不是岩石，不是土壤，不是金属——就是“灰色“。它无限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而视线本身也在欺骗他——因为没有地平线，没有天与地的分界。光从某个不明来源照下来，无影。每一个人站在灰原上，脚下没有影子。
    没有方向感。没有坐标。没有参照物。
    “报数。“赵明辉说。
    声音传出去，像石子落进深渊。队伍动了，人们开始报数——声音一个接一个，从一数到一百二十二。
    数完的时候，赵明辉却愣住了。他刚才明明听到了一百二十二，可他在心里默数报数的次数，数出来的却是——一百二十一。
    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百多个人站在灰原上，站在没有影子的光里。每个人都看着他。每个人的脸都是真实的——他认得他们，他记得他们。可是他说不清到底是一百二十二个人还是别的人数。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世界里，连人数都开始变得不确定。
    “我们再数一遍。“他说。
    第二遍，他听到的还是一百二十二。他心里默数的还是……一百二十一。
    有人喊：“赵队！你数岔了吧？“
    赵明辉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慢慢地，把一百二十二个人又看了一遍。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王建国、李在勋、礼萨、朴智慧、哈里德、抱着孩子的阿米拉、蹲在地上玩灰土的小满——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可是那种“多了一个“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拔不出来。他忽然想起域四的遗忘之主——那个以记忆为燃料的东西——它让人忘记名字、忘记水、忘记呼吸。那时他们靠“记忆链“撑了过来。而此刻——这个灰白的、没有影子的世界——它比遗忘之主更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遗忘之主至少会让你“忘记“，而这个世界——它让你“怀疑“。怀疑自己是件可怕的事。因为怀疑会生根，会发芽，会爬满一个人的整个认知。“大家先别动。“赵明辉说，“不要散开。以家庭、熟人为单位，靠在一起。“人群动了起来，人们下意识地往熟人身边靠。赵明辉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在这个没有参照的世界里，人本身，就是最后的参照。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看见了。
    他的手。他抬起左手，放在眼前。在灰白的光线下，他的手有点……不真实。不是透明——是“不实“。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在看它，轮廓清晰，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好像这只手随时会散掉。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手还是他的。可感觉不一样了。
    ——他开始怀疑这只手是不是他的。
    这就是域七的第一天。122个人站在灰色的平面上，还没有人死，还没有人消失。但从这一刻起，他们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开始像沙漏里的沙，缓慢而不可逆地流走。
    礼萨是第二个发现的人。
    他蹲在灰原上，面前是一小滩水。不是他们带来的水——是凝结出来的。就在他们站定后不久，灰原上凭空凝结出了一些东西：一滩水，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一小截像是金属的条状物。像是这个世界在“呕吐“，偶尔吐出一点实在的物质。
    礼萨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真实的。他掬起一捧——水从指缝漏下去——漏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透过指缝漏下的水，他的手指有些淡。像是很久没洗的玻璃上留下的手印——存在，却不清晰。
    “礼萨。“李在勋走过来，“你还好吗？“
    礼萨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这四个字。
    “我……“他盯着自己的手，“我觉得……我的手不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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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在勋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握住礼萨的手。真实的、温热的触感。李在勋说：“是你的。我握着呢。是你的。“
    礼萨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和李在勋握在一起的手，忽然问：“在勋，你还记得阿米尔吗？“
    阿米尔。伊朗偷渡者。守门人血脉的持有者。在域一的最后时刻，跳进巨蜥王的巨眼，死在荒原上的人。礼萨最好的朋友。
    “记得。“李在勋说，“我记得他。“
    礼萨缓缓地点头，像在说服自己：“你记得他……那他就还在。“
    他顿了顿，又说：“可如果有一天，连你都忘了呢？“
    李在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王建国蹲在地上研究那截凝结的金属条。他用石头敲了敲，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东西能用。“他说，“密度不大，但结构还行。可以做成工具——绳子、挂钩、标志物。“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我们需要标记位置。这个地方没有参照物，我们必须自己造参照物。“
    他话音未落，队伍里忽然有人喊：“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灰原上，大约两百米外——站着一个人形。
    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个人形比所有人都高——大约三米——灰白色的，像用灰原本身捏成的，轮廓模糊，没有五官，站在灰原上一动不动，面朝他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明辉握紧了拳头。他盯着那个人形——它也在“盯“着他们——虽然它没有眼睛。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走开，不是淡去。就是消失了，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灰原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一小滩水、那块岩石、那截金属条。
    五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她盯着人形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妈妈。它没有影子。“
    “什么？“母亲低头看她。
    “刚才那个东西。“小女孩说，“它没有影子。我们也没有影子。在这个地方——没有影子的人，和没有影子的人——是一样的。“
    赵明辉听见了这句话。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小满，你看到它长什么样了吗？“
    小女孩想了想，说：“它没有脸。但它有手——它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女孩皱着眉，像在找词，“一个像门的东西。很小很小的门。它想开门。“
    灰原上，风吹过。没有风——赵明辉分不清那是不是风。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灰色平面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巨大的、古老的、一直在等的东西。
    十八点九八赫兹。
    ——那个频率又来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胸腔感受到的。像大地深处的心跳，像这个世界的心跳。从灰原的下面，一下，一下，一下。
    赵明辉把手按在灰原上。灰原是凉的、平的、无情的。可那个心跳透过灰原传上来，传进他的手心——他忽然明白，这一域，他们要做的事，不是战斗，不是逃亡。
    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在虚空里，在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得不真实的地方，证明自己——还活着。
    知识点：存在性焦虑（ExistentialAnxiety）：当物理环境失去参照（无方向、无阴影、无地平线），人的空间感知和本体感知（Proprioception）会紊乱——“我的手是不是真的“这种感觉，源自身体图式（BodySchema）的动摇。感官剥夺（SensoryDeprivation）：研究显示，人在无参照环境中会迅速出现认知混乱——受试者开始怀疑时间流速、自身位置甚至自己的存在——这就是“存在的量度依赖外界反馈“的心理根源。具身认知（EmbodiedCognition）：认知不仅发生在大脑，也发生在身体与环境的交互中——失去环境反馈，认知本身会动摇。五岁女孩说“没有影子的人是一样的“——影子是人类最原始的“存在证明“，连光都能证明你挡住了什么；在这个没有影子的地方，人类第一次失去这种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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